又不知过了多久,陈靖川仍就在那股潮湿闷热和阴冷寒流里半梦半醒。
直到一个声音,缓缓地从他的耳畔响起。
“靖川,我来迟了。”
三刀叔!
陈靖川胸口一紧,登时气血翻涌,嘴角和眼睛都在向外渗血。
叔!叔!叔!
陈靖川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叫不出口。
三刀叔轻柔地为他擦去血痕,声音颤抖,内疚和无奈充斥着每一个字:“是叔没能耐,连大阵都没进得去,才让你……让你成了这般模样啊……靖川,是叔的过,你……你还能不能听得见?”
能!
叔!
我不怪你!我真不怪你!你千万别自责!
这是我选的路,我自己咬碎了牙都得走下去,都得走得堂堂正正,我没道理让你为我承担什么!叔!石三刀叹了口气:“靖川川,现在晋州已经是一片稀泥,周遭全部封了城,进出难如登天,整个七皇子的手下都在找你,太子也在找你。”
他哽咽着环顾四周:“北梁是个好去处,但昆仑山的人绝对不会救你,你上昆仑,找的不是昆仑山的人,而是……太后。”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你身上的秘密,或许只有她才知道。”
我知道了,叔,我知道了!你得保护好自己!千万别出问题,你要等我回来!我要杀了他们……云崖,一念,李锦遥,赵明!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石三刀缓缓从腰间拿出了一块炎古,掰开两半,将一半放在了陈靖川的腰间,又将另一半送入他的嘴中:“可能会很疼,但……魏公说,既然你能有此造诣,必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得熬过去,否则……没有这块炎古,你到不了昆仑。三刀叔没本事,出不去这晋州……陪不了你了……”
陈靖川已经听不到石三刀在说什么了。
心头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顷刻间就要将他的意识燃成灰烬。
模糊的燕海里是无法言语的疼痛,陈靖川昏迷了无数次,又醒来了无数次。
他的人生,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折磨。
而这折磨要伴随着风雨飘摇,一路走向北梁。
这天的裴纹斌忙得像是一个陀螺。
他和老婆孙小梅将全部家当都卖了,换了八两银子,用五两银子打了棺材,又拉着耕地的牛,做了一个简易的板车,这才勉强将棺材拉在车上。
“爹,我们坐哪儿?”
裴滔滔望着满载的板车。
只能走,哪里还有坐的法子?
他们得尽快逃出大景,所以裴纹斌找了一条最近的路,先去东周。
鉴于他的村长,代县县丞和他的私交还是不错的,听说他已经守孝满三年,要送父亲的遗体回北梁安葬,便批示了文牒,又送了他三两银子作为盘缠。
裴纹斌将灵石袋子放在了陈靖川身上,又自己加了一层隔板,将陈靖川放在了棺材底下,掏了三个洞,以便自己能够方便观察陈靖川的情况,然后用草席和打鱼装鱼用的飘袋,将自己父亲严丝合缝的包了起来。他恭恭敬敬的跪在棺材前面,祈求着:“老裴,你这辈子不都指望着我成龙成凤嘛……儿子没啥牛逼的本事,就跟了您老一点儿,知恩图报,这趟营生,你就算是在天有灵,我知道你在天上关系肯定也不硬,没什么面子,你就自个儿看着能帮点儿啥帮点啥吧。”
这是裴纹斌这一辈子第一次握着灵石。
他认得灵石,更知道这东西究竞是什么。
所以他就算是卖了家产,也绝不敢轻易动这东西。
每个国家对于灵石的管控,都严得出奇,换一两块凡青还说得过去,可包裹里那三十块炎古和三十多块玉瑰,拿出来,就是惊天动地的事儿了。
他更不敢拿到跳蚤市去卖,那里的人心都黑,万一有什么图谋不轨,以他农耕二十年的本事,最多留个全尸。
一家四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这条不知未来的路。
大景应天三十二年秋。
长安。
一片漆黑。
烛火被点燃时,应天帝穿着一身道袍,伫立在空旷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两根烛火根本看不到头。
他仰起头,满意地看着面前三尊巨大的牢笼。
步伐轻盈地走到了中间的牢笼时,弯下了腰。
牢笼里是一个少女,此时她仍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李锦遥。
“她要多久才能醒来?”
应天帝忽然发问,不知在问谁。
回答他的人缓缓从身后出现,道士青秀的脸上带着暗淡,抬起一只手作礼:“回陛下的话,她醒不醒由不得她,也由不得我,要看陈靖川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还没有消息?”
应天的声音一沉,转过身,望着左边的牢笼里,被无数条银丝缠绕着的妖刀,他想伸手,可一伸手,那妖刀便会自顾自地晃动:“你已经找了半个月了。”
“妖刀出体,他便绝了气。望气也望不到踪迹。”
云崖眉目凝聚:“现在他身上仅存的灵气,便是化了四大凶兽之后,残留下的气息,那些气息虽然会再次成长,但对于他来说,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四个凶兽的魂魄虽然被拘走,可丹田道元仍然存在,只抓住一个人,远远不够……”
应天帝缓缓回头,再次望向同样被银丝缠绕着的长剑:“白生你找不到,朕不怪你,郑涯此人心机颇深,一时找不到也实属正常,宋时韵也暂时不必动她,继续让她进入贺兰山才是对的。你该全速去追缴陈靖川,决不能让他再出现……”
提起这个名字,应天帝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云崖低下了头,他从未见过应天帝露出这个表情。
但他知道,当应天帝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陈靖川就必须得死了。
云崖应声:“我一定会抓到他的。”
应天帝摆了摆手,云崖走出了密室。
半晌后,一个清脆的笑声,才缓缓回荡在石壁之中:“我猜呀,他应是去了北梁。”
“嗯?”
应天帝沉声:“为何?”
那声音噗嗤一笑,嫣然道:“他或许是去找太后了”
浑然,密室之中激起千层浪,巨大的灵气,震荡着两个牢狱之中的刀剑,嗡鸣不已!
“传董涵。”
应天帝的声音越发的冰冷:“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