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将歇未歇,枯草荒芜的道路上,裴纹斌一行人已经过了十几道关卡,彻彻底底地走出了晋州的范畴,只要过了前面的雁门关,也就彻底出了代县,进入了东周境地。
只剩下半日的路程。
没人会把皇城司龙瑰阁阁主和拖家带口的代县平阳村村长联系在一起。
“当家的,你真是个天才!”
出了雁门关,阿梅紧紧地挽着裴纹斌的胳膊,她的衣服都快因为汗能拧出水了,脸涨得通红,紧张地根本没办法应对,只能听裴纹斌的,扮演了一路哑巴。
两个娃儿倒是撒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虽然阿梅觉得这样不好,想想这两个娃儿心地善良,以前应该没有骗过自己,但自己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如若发现这两个家伙一旦要骗她,就会把以前该打的,今天该打的,一起打了。
“你相公多厉害你不知道?”
裴纹斌笑得平静,但心里却像是失控的马车冲下山崖,咯噔咯噔了一路,没底儿不说,也只能听天由他能稳住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心神,却无法稳得住自己躁动不安的神经,他感觉再这么下去,就要撑不住了。
如履薄冰的心情,没人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进了周国换了灵石马匹,去北梁也得十日的时间,恩公能不能撑得到是一个问题,他能不能撑得到是另一个问题。
当所有的问题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时,这个人只有垮掉和雄起两条路。
耕牛扭着屁股走出了景国,进了东周境内,他们选择向幽州进发。
官道明显荒凉了许多,东周和大景不一样,这里的百姓没有大景看起来富裕,朝廷对于地方的管束也没有那么多,大景的边陲属于文官,而东周的边陲属于武将。
到了第一个驿馆时,已入了夜,顶着萧瑟的秋风,一家四口进了驿馆,拿出了最后的一两银子。明天再不换银子,马都买不起了。
四口人挤在一间房,寂静无声,裴纹斌心里一直悬着陈靖川的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选择,他给了陈靖川最舒适的情况,只要不乱动他的身体,保证空气能够畅通,其他的他都帮不上忙。
如果陈靖川能够活着走到昆仑山,他当然乐意。
但如果陈靖川死了……
彻夜难眠。
一场烧了十八天的大火,终于在某个黎明,彻底消散在身体里。
火苗仿佛都有了灵智般,按部就班钻入身体的各处。
陈靖川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虽然仍旧四肢无力,但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有了反应一一烝海通了。悉海畅通,说明血脉无阻,但骨头还是碎成了渣。
这无疑让陈靖川的心头一震。
他感觉到了那股压迫。
健康的血脉已经直接压在了胸口,不知要多久,就能压破他的心脏,压破丹田道元,到时候……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他睁开眼,清晨的光斜斜地通过黑纱包裹着的孔照进棺材,腐烂的气息下,他望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还未等阿梅和孩子们醒来,裴纹斌便将耕牛解了下来,拉着棺材,走入了十三里之外的幽州雁门郡。这里果然看上去土里土气的,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瓦舍,泥沙铸成的房子和商铺,却卖着很多大景没有的货物。
万宝华楼。
裴纹斌曾经无数次驻足仰望过这个地方,太原府也好,代县城也好,他梦想着自己也有一天能走进来,可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从棺材底的袋子里摸了一块炎古,又将袋子封存好,将棺材置于外面,可还没等他走进去,就有人冲了出来。
“滚!”
这声喊得像是天上在打雷。
裴纹斌仰头看了一眼,断定没有打雷之后,这才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人,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穿着一身牙差的服饰,手里抓着一根粗壮的宽木,恶狠狠地看过来:“看你妈呢?老子让你滚听不听得懂!”裴纹斌知道东周人野蛮,没想到竟然能野蛮成这样,毫无素养,这怎么还能是孔圣人的后代子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愤怒的拿出炎古,直接展现在了野蛮的牙差脸上:“你个狗眼看人低的畜生,你且看看这是什么!”牙差瞪大了眼睛,他是万宝华楼的牙差,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什么,可现在,他绝不能说自己认得出,当即一步走上了前:“这……”
他吃惊,惊讶,满脸尊崇,双手捧过,接过炎古,放入口袋,冷漠,愤怒,指着裴纹斌破口大骂:“打死他!”
万宝华楼这等行当,养上百八十个牙差,都是简简单单。
裴纹斌愣住了,他大喊着:“那是我的!拿过来!那是我的!”
没人理会。
牙差捂住了他的嘴,拳头棍棒如暴雨落下。
他脚踩在裴纹斌的脸上,丢出了十两银子,按着他的头,用细小的声音说着:“杂碎,拿着银子滚,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的头打碎,明白吗?滚!现在就滚!”
裴纹斌站起来。
二十年的农功挡不住牙差的拳脚,他捧着二十两银子,哆哆嗦嗦地走到棺材旁,他的胳膊像是断了,风吹得生疼。
他咬着牙。
他不能死。
他没资格去争论。
百两黄金换回二十两银子,他知足了。
他不敢不知足,他不敢找公道。
他低着头,恨不得将头埋在棺材里。
他不敢回头,他不敢说话,他不敢疼。
他用最后一条还有知觉的胳膊,拽着他爹和他的恩公,走向来时的路。
那条泥泞又恶臭的路。
粘稠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血。
但裴纹斌知道自己没有哭,他绝对没有哭。
他想家了。
那一瞬间,他想把这口棺材连自己的老爹一起推下河,自己一猛子跟上去。
可还有阿梅,还有裴麟和裴滔滔。
他只能把脸洗干净,扭一扭胳膊,将脱臼的左臂接了上去,躺在石滩上休息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咳嗽着站起身。
陈靖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默默地做着一切,直到那双没落的眼睛,再次亮起了光。可他不是去报仇的,而是去买衣服的。
“滔滔爱吃糖葫芦,麟儿喜欢桂花饼,再给阿梅买件衣服。”
裴纹斌盘算着,他看起来,像是将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外的河边,响起了脚步声。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天下绝不可能有人放过一条嘴里咬着炎古的野狗。
任谁都得刨开这条狗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会不会还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