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纹斌四十多年的第一次思乡是因为怕死。
城里的牙差出了城就不再是牙差,他可以是强盗,可以是土匪,可以是大景的流民,但他绝不会是万宝华楼的牙差。
所以,站在牙差面前,摩挲着这块炎古的少爷,也绝不可能是万宝华楼的少爷。
少年打量了一下裴纹斌,看到他的行头和他的模样,不觉得笑了起来,拿起炎古:“传家宝?聘礼?还是无意间偶然所得?”
裴纹斌甚至都不敢笑,他跪下来,祈求着少年:“是我爹的……我爹给我的……就这么一块,我想救命……爷……求求你,别杀我……我就这一块。”
少爷点点头:“南景狗都是这样,平日里舌尖嘴厉,打不过呢就磕头求饶,嘴里没一句实话,棺材撬开。”
牙差动手,裴纹斌连忙阻拦,被一脚踹开,摔在地上,鲜血流了一脯子。
这一脚终于是给这个朴素的庄稼汉踹怕了。
他佝偻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看着牙差将他爹的尸体拽出来,丢在地上,用刀砍得七零八落,胳膊腿儿横飞。
“少爷,没有啊。”
牙差回头说道。
少爷捂着鼻子走到了棺材里,左右摸了摸。
他每做一个动作,裴纹斌的身体都会抖一下,直至最后,那少爷敲了敲棺材的地板。
裴纹斌觉得眼前一黑。
他爹成那样,他都没有这么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心疼的是陈靖川还是那些灵石,总之,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爷,我求求你……我都给你,能不能别杀我……”
裴纹斌求饶,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想活命。
但没人回应他的话。
他睁开眼时,却只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少爷。
那少爷的腿间流着黄汤,神情无比恐惧,两个眼睛瞪得巨大,瞳仁几乎要溃散,他向后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哆嗦得身体转过去,撅着屁股,跑向了黑暗之中。
牙差们倒在了地上。
距离裴纹斌最近的牙差,已经没了人形,只剩一具森白干枯的皮包骨架,找不出一点血肉存在过的痕迹靠近棺材的每个……都是如此。
远处的则是有张大嘴巴,活生生吓死的。
裴纹斌慌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棺材里面不是恩公吗?
怎么会……
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退了两步,抓起了自己老爹的头,即便这具尸体已经腐烂,却成了现场最俊的。“爹……你俩住了半个月……关系应该好些.……”
他尊敬地给老爹磕了三个响头,解下衣服包裹着头颅,这才稳住心神,靠近了棺材,闭着眼睛,无论如何先把脑袋探过去,才敢慢慢张开。
嗯?
陈靖川平静地躺在那里,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他还是那般,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是……
裴纹斌左右看了许久,终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爹显灵了?
他慌忙地看着自己老爹的头骨:“爹……你在上面混得这么好吗?”
大惊之下,裴纹斌这才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为保证追兵没有这么快来,连忙将自己老爹的残骸全部抓起来,将隔板重新放回去,组装好了棺材,拉向驿馆。
火烧一般的痛楚,又在陈靖川的燕海里升腾着。
他无法动弹的身体,却像是一个火炉。
现在他知道,这股火并非是来自炎古的灼烧。
而是一种特别的气息。
这不是武悉,更不是灵气,更不是罡气。
他的杰海和丹田道元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股突然出现在他身体之中的气息,正像是炼化着什么东西,将他的血脉一寸寸的摧毁着,每经过他的血脉,就会将血脉烧成灰烬,却又在过去之后,生长出新的血脉。
可这股气息却是可以被调动的。
方才陈靖川在情急之下,尝试调动这股气息,本想攻击,却发现,这气息能够吸取旁人的精血、武悉和灵气。
死在周围的人身体中的力量已在帮着这股气息加速修补他的身躯。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每一处血脉烧毁重生,还只是开胃菜,按照这个路线,陈靖川知道,不过几日的时间,他就会进入烝海,接着攀上丹田道元,最终便会烧毁他架构好的三垣帝脉。
接着就是五脏六腑。
那时,他将经历非人的折磨。
他只希望着折磨快些过去。
因为……
他脚趾上的白骨,已经开始生长了。
再一次调动气息。
被三刀叔留下的半块炎古,划入了他的口中。
裴纹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带着妻儿上了路。
他用二十两银子,在驿馆买了一架足以避风避寒的马车,又为儿子买了一把铜剑,为女儿买了一串糖葫芦,给阿梅买了一件成色还不错的成衣。
一路上,他笑着诉说着幽州的各种历史,裴麟满脸痴迷,当讲述到吕不禅大将军的封神一战时,两个孩子都兴奋地鼓掌。
入夜时,孩子们睡在了马车上。
阿梅拉开了车帘,坐在了驾车的裴纹斌身旁,她靠在他的肩头,裴纹斌回头看去时,看到的是妻子的泪水。
“怎么了?”
裴纹斌有些意外:“怎么哭了?”
阿梅摇了摇头,装作不知道,却攥紧了他的手,没法装作不知道,声音有些颤抖:“疼不疼?”那天的月亮很亮。
那天的风不大。
那天的晚上很漂亮,荒草古道上蔓延着黄色的花。
牙差打断他胳膊的时候,他没哭。
老爹被侮辱的时候,他也没哭。
几乎要死的时候,他更没哭。
可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把刀,直接插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裴纹斌流下了泪,却不能回头,他怀抱着阿梅:“对不起哦,阿梅,当家的没本事,当家的给人磕头了。”
“要不……”
阿梅痴痴地问道:“咱回去吧,我……我心疼你。”
这是她命里的天,是她屹立不倒的柱子。
可她知道,没有不变的天,也没有永远不倒的柱子。
她怕天黑,怕柱子倒了。
“不行啊,回球不去了。”
裴纹斌苦笑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喝了一口,他有些扛不住了,却又像是做错了什么,连忙将酒壶藏在了怀里:“我买了一口,就尝尝而已。”
阿梅没阻止他,手伸入他的怀里,先摸到了塌陷下去的胸口,她啜泣着没说话,又取出了酒壶:“我也想喝,你陪我喝点儿。”
她男人是代县最厉害的男人,他不退缩,他不想倒下,那她就陪她顶着这片天,当这根柱子下面的土,抱紧他。
“但你得答应我,去了下个县,得治伤,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好!”
裴纹斌拿出酒壶,笑出了声。
他永远都会记得这天的夜晚。
他暗暗发誓,一生都不会负了阿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