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意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
裴纹斌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子割。
他不敢大口喘气,怕惊扰了身旁依偎着的阿梅,更怕吵醒了车厢里熟睡的孩子。
阿梅没睡。
她只是静静靠着,男人的每一次轻微的颤抖,每一次压抑的吸气,她都感觉到了。
酒意上头,脸颊有些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把手放在裴纹斌的胳膊上,轻轻摩挲。
裴纹斌身子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还疼?”阿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儿。”裴纹斌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处,又是一阵眦牙咧嘴,“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他嘴上说着没事,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马车后面。
那口棺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恩公在里面,爹也在里面。
发生的事,让他想起来就浑身发毛。
那些牙差的死状,那个少爷屁滚尿流的模样,太吓人了。
他现在甚至不敢确定,棺材里躺着的,还是不是他的恩公。
“别想了。”阿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会没事的。”
她顿了顿,又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裴纹斌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重新望向前方蜿蜒的土路。
路看不到头。
就像他们的前路。
他握紧了缰绳,也握紧了阿梅的手。
棺材内黑暗依旧。
陈靖川的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里。
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狂暴地冲刷血脉。
它变得更加……细致。
像是有无数根滚烫的细针,沿着骨骼的脉络,一寸寸地钻探,缝合。
脚趾骨生长的感觉最为清晰。
起初是细微的痒,然后是钻心的疼,仿佛有活物在骨头缝里蠕动、滋生。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茬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随后,白色的骨质如同冰晶凝结般,缓慢而坚定地延伸,连接。
这个过程,比之前的血脉焚毁重生,更加熬人。
骨头的生长,牵动着每一根残存的神经末梢。
每一次细微的延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无法动弹,无法喊叫,只能承受。
半块炎古,早已在他口中化为虚无。
其中的灵气,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特殊的气息吞噬、同化。
而之前吸取的那些牙差的精血、武燕,似乎成了催化剂,让这股气息更加活跃,也让骨骼的修复速度加快了几分。
但这加速,是以更剧烈的痛苦为代价。
气息在体内流转,修复完脚趾,便开始向上蔓延。
用极其缓慢的速度,经过了脚掌。
每一处断裂,都在经历着同样的破而后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重塑的泥胎,在烈火中煅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股气息,到底是什么?
它霸道,蛮横,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创造力。
它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
陈靖川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尝试去理解,去沟通这股力量,却发现它如同奔腾的野马,根本不受他所控。
它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冷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冷。
裴纹斌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阿梅已经靠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车厢里传来裴麟均匀的鼾声,女儿偶尔会砸吧一下嘴。
看着妻儿安睡的脸庞,裴纹斌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得撑住。
为了他们,必须撑住。
马车的速度不快,但一夜未停。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旅人。
看到裴纹斌这辆还算齐整的马车,不少人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裴纹斌尽量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不想惹人注意,尤其是在这种逃难的路上。
前面隐约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肃穆。
“快到了。”裴纹斌轻轻推了推阿梅。
阿梅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前方:“这是……丰林县?”
“嗯,应该是。”裴纹斌点头,“先进城,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再找个地方落脚。”
他没说“我”,说了“你”。
阿梅却明白,她抓住他的手:“一起看。”
裴纹斌没再争辩,只是嗯了一声。
越靠近县城,人越多。
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号褂的兵丁在盘查,但似乎并不严格,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几句,看看路引。裴纹斌的心提了起来。
他没有路引。
代县出来的匆忙,根本没来得及办。
他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心里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
要不要塞点银子?
可万一对方起了疑心,搜查马车怎么办?
那囗棺材……
他额头渗出了细汗。
“爹,到哪儿了?”裴麟不知何时醒了,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城门。
“丰林县。”裴纹斌勉强笑了笑。
“怎么还是军管的县……是最要打仗吗?”女儿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先看看。”阿梅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受伤了,我们先找大夫。”
到了城门前,一个年老的兵丁懒洋洋地走过来。
“哪来的?干什么的?”
裴纹斌连忙跳下马车,脸上堆起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军爷,小的从北边过来,投亲的,这是婆娘和孩子。”
他说话间,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想要塞过去。
老兵丁瞥了一眼铜钱,又看了看马车,目光在车厢上停留了一下。
“车上拉的什么?”
裴纹斌心里咯噔一下,一路上急着赶路,棺材板里的景象确实不好看:“是……我爹。”
“你爹?”
老兵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打开看看。”
裴纹斌的脸色瞬间白了。
阿梅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军爷,落叶归根地望路……”
裴纹斌显得有些为难,却还是走到了棺材旁:“您搭把手吧……我一个人可整不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丁不耐烦地喝道,手按在了腰刀上,一个大步过来就要帮忙。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围进出城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裴纹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若是打开棺材,陈靖川会不会像杀了那些牙差一样,将这里的兵丁全部吸干。
这是东周地界,去北梁的大方向他认得,可若是逃跑,他绝不可能找到出路。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城内疾驰而出。
守城的兵丁立刻变了脸色,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为首的一个骑士经过裴纹斌身边时,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让裴纹斌浑身一僵。
华丽马车很快就出了城,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门口的兵丁们这才直起身子。
也许是刚才被打断了,也许是觉得裴纹斌一家看着不像歹人,那老兵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别堵着门。”
裴纹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他飞快地爬上马车,抖动缰绳,驱赶着马匹进了城。
直到马车汇入城内的人流,裴纹斌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丰林县城比代县要繁华不少。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裴纹斌不敢耽搁,找人问了路,径直往城东一家据说颇有名气的医馆赶去。
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山羊胡老者。
老者给裴纹斌检查了伤势,眉头微皱。
“你这胸口,是被人用重物或者拳脚打的吧?肋骨怕是裂了。”
裴纹斌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者也没多问,开了些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草药,又用药膏给他敷上,拿白布紧紧缠了好几圈。“最近少用力,多静养,按时喝药。”老者叮嘱道。
“哎,谢谢大夫。”裴纹斌付了药钱,感觉胸口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阿梅一直在一旁看着,直到包扎完毕,才稍稍放下心。
离开医馆,天色已经大亮。
裴纹斌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要了一间后院的偏房,图个清静。
安顿好阿梅和孩子,裴纹斌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一一那口棺材。
总不能一直放在马车里,停在客栈院子里。
太显眼了。
一旦那万宝华楼的少爷追过来,他无处遁形。
他跟客栈掌柜商量,想找个稳妥的地方放放。
掌柜的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个废弃柴房。
“那里没人去,你放那儿吧。”
裴纹斌千恩万谢,将马车赶到柴房附近。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车厢后门。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裴纹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伸手去抬棺材的一头。
入手沉重。
他咬着牙,忍着胸口的疼痛,使出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棺材往外拖。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地上。
好不容易将棺材拖进柴房,靠墙放好。
裴纹斌累得气喘吁吁,靠在柴房门框上歇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恩公,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侧耳贴在棺材板上。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像之前一样。
可越是这样,裴纹斌心里越是没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柴房的破门虚掩上,这才转身离开。
柴房内,棺材里。
陈靖川的意识,正承受着新一轮的煎熬。
骨骼修复的剧痛尚未完全平息,另一种更加细微、更加深入的痛楚,开始蔓延。
那股神秘的气息,在完成了骨骼的初步连接后,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开始渗透进骨骼表面的骨膜,然后是附着其上的筋腱、肌肉纤维。
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无形的刻刀,在剥离、重塑着他的血肉。
坏死的组织被气化,新的肌理在缓慢生成。
这个过程,比修复骨骼更加精细,也更加痛苦。
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每一寸血肉,带来难以忍受的麻痒和剧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踝处新生的骨骼上,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带着活力的肉膜。
皮肤,也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试图重新包裹住这正在复苏的肢体。
这不再是单纯的修复。
这是……重生。
从骨到肉,从内到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身体深处传来。
那沉寂许久的燕海,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虽然那股神秘气息尚未触及,但燕海本身,却像是干涸的河床,开始渴望着某种力量的注入。剧痛之中,陈靖川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身体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黑暗,并未结束。
真正的痛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