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不眠夜。
自从出了代县,裴纹斌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酒能麻痹人的神经,也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阿梅也再没有管过裴纹斌喝酒。
在她的眼里,男人染上一些恶习是必须要改的,做人一定要活个规矩正直,可渐渐地她发现,无论你正直不正直,守不守规矩,只要有人想欺负你,不会念及你是个好人,就手下留情。
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只要能做成事,手段和方法不下贱,不失为大丈夫,不愧对自己的良心,那就不算是坏人。她帮不了自己的男人,觉得心不安,但看到酒能帮他,又觉得心安,所以也就默许了这个行为。出了代县,这天下已经不再是曾经她了解的那一亩三分地了,外面到底是花花世界还是危险重重,她都只能跟着自己的男人,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男人,所以将妇人的见识都收在了肚子里,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够了。
裴纹斌没睡,她也没管,只是看着他坐在那里的背影,不断地担心。
因为帮不上他,眼里湿润了。
裴纹斌站起身,阿梅以为他要睡觉,却看到他竞是直接走到了裴麟的床边,拍了拍他。
二更天,裴麟早已睡熟,被叫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懵,看到父亲凝重的神情时,渐渐苏醒:“……”“穿好衣服,跟我出来。”
裴纹斌将儿子的衣物放在一旁,转身走出了房间。
阿梅也跟了上去,将门严丝合缝从外面关好,压着嗓子问:“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把儿子叫醒来。”
“出去一趟。”
裴纹斌叹了口气:“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总像是有人在跟着咱,但进了客栈这个感觉就没有了。”
阿梅紧张起来,凝视着裴纹斌:“那……那你想做什么?有人跟着咱们,要不要趁夜色走?”“东周夜里城门不开,咱们出不去的。”
裴纹斌并不是那种独裁的思考者,既然阿梅追问,他就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我想过很多种办法,但都是胆小躲藏的办法,想来想去,无论怎么躲藏都可能被找得到,以我们现在庆幸,被找到就是一网打尽。”阿梅听出了裴纹斌的话外音,这对夫妻从不掩藏什么:“你的意思你要主动出击?如果死了,就死在外面?这样不会影响我们是吗?然后我和女儿就再带着这个巨大的棺材上路?”
裴纹斌是这么想的,他点头承认:“总不能被别人一波全带走了不是?”
阿梅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是不会否认裴纹斌的任何想法,她沉了口气,当初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是她,自然也得承担起应该面对的可能。
她说了句“你等我”,便火急火燎转身进了房间,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条包裹着的木牌。裴麟刚起床,迷迷糊糊就被挂上了一个牌子,他低下头瞅了一眼:“娘……这啥啊?”
“天尊的天下太平牌,保平安的。”
阿梅又将布条紧了紧:“这布条是你恩公的衣服裁下来,我打算做包袱皮儿的,他衣服材质好,比咱们麻布袋子都结实。”
她说着说着,又心疼起来,可丈夫儿子要去做大事,她担心,不忍他们担心,转身走入了房间,把门扣死了。
裴麟默念了一声:寒蝉败柳,业火西流。才将天下太平牌放入了胸口:“爹,去哪儿?”
“先走。”
裴纹斌的步伐并不快,他的伤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凭借老农民的韧性和活下去的动力,父子二人出了客栈。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裴纹斌这时候才懂得这句话的含金量。
既不担心背叛,又不担心没人听他的。
他手下的第一个兵,就是他的儿子裴麟。
裴麟也确实像个兵。
他保护好了命牌,让娘彻底安了心,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
“哪儿来的?”
裴纹斌一挑眉:“这是哪里来的?”
裴麟挠了挠头:“爹受了伤,我就去买了一把。”
裴纹斌皱眉:“你为什么不给爹买一把?”
裴麟又掏出了一把稍微长一点的,居然还有刀鞘:“你要不先用这把?”
裴纹斌接过刀,只是一抽,便觉得森寒无比,月下灼光之后的刀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气息:“这刀好啊,怎么得三五两吧?你哪儿来的银子?”
“爹爹好眼力,这是恩公的佩刀。”
裴麟嘿嘿一笑:“你先拿着使吧。”
裴纹斌愣了愣:“恩公的……那怎么也得二十几两了。”
父子借着月色,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裴纹斌的想法并不复杂,二人先径直走,找到了一个深巷子,一头钻进去,接着便潜伏在巷子里。他们一声不吭,伏在一家门口积灰的院子里,趴在围墙上,就这么等着。
裴麟很聪明,他知道爹在想什么。
他们走进巷子,就一定会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去,一旦有人跟踪他们,只要不进这条巷子,就不会被发现。
但如若他们不走出去,那跟踪他们的人就一定会来找。
只要足够耐心,就能等到。
果然,在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这条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裴纹斌起初很激动,可当他发现那是一个醉汉时,心生一阵丧气,正打算借着树影离开,却被裴麟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醉汉顿了顿,打了个嗝,声音迷糊:“谁……”
没人应他。
他看了一眼,便又迷迷糊糊地向外走去,穿过了巷子。
裴纹斌似乎猜到了什么,带着裴麟换了一个院子,又蹲在墙头。
他们刚落稳脚跟,便觉得风阵阵,再一转头,方才那院落,竟起了大火。
看来确实有人在跟着他们。
可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裴麟和裴纹斌同时陷入了一种不解其意的困境中。
难不成……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英雄所见略同。
对方害怕。
牙差的惨死和少爷的渲染,一定会让来的人加强防范,他们势必会在摸清楚所有东西之前,按兵不动,旁敲侧击。
无论是万宝华楼还是其他势力,都不是裴纹斌和裴麟能对付的。
这可怎么办?
父子二人一时之间,别无对策。
裴纹斌靠在墙壁上,仰天无声长叹,哑着嗓子:“不行,我直接闯出去,你再带……”
“爹,我有个办法。”
裴麟抿了抿嘴:“就是得你和我配合着来……”
裴纹斌抽了裴麟脑袋一个巴掌:“你小子还能有主意?”
裴麟捂着脑袋:“肯定比你那个行。”
“我不信。”
裴纹斌看着他:“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