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寒意,吹入靖安候的中军大帐。
酒宴已散,赵明带着他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告辞离去,自有亲兵引去驿馆安歇。
江越独自坐在帅案之后,面前的酒菜早已冰冷。
灯火摇曳,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勾勒得越发深刻。
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帅印,目光落在悬挂的东南路舆图上,久久不语。
丰林县那个小小的点,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
帐帘微动,一名亲兵低声禀报:“大帅,大小姐求见。”
江越眼中的寒芒微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让她进来。”
一位身着银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姿挺拔,容貌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果决。
正是江越的大女儿,江红豆。
与备受宠爱、性子跳脱的妹妹江如意不同,江红豆自幼随父在军中历练,深得江越真传,行事沉稳,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父亲。”
江红豆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酒菜,又看向江越略显疲惫的面容。
江越示意她坐下:“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女儿睡不着。”
江红豆开门见山,“七殿下走了?”
江越嗯了一声。
“父亲,您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江红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江越没有回避女儿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点头:“朝堂之事便是如此,明知是坑,也得跳。”
江红豆的呼吸微微一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女儿明白。”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用如意做饵,逼父亲罔顾军令,主动挑起战端。如此一来,无论胜败,战后清算,父亲都难逃一个擅开边衅的罪名。”
“玄策军的吕大帅,玄威军的秦老将军……”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父女俩都心知肚明。
开国三大军柱,如今只剩下江越的东南玄甲军。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自古皆然。
一代新朝换旧臣,他们做的已经够了。
江越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知道又如何?”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要如意能平安回来,背个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可.……”
江红豆猛地抬头,“父亲!这阳谋……我们难道不能……”
“不能。”
江越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圣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不怕我知道,甚至巴不得我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算准了,我绝不会拿如意的性命去赌。”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江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东南路的边界线,最终停留在东周境内的一处重镇。
“既然他想打,那便打。”
江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得他东周十年不敢南望!”
“打出我东南玄甲军的威风!打到让京城那位……不敢轻易动我!”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红豆,传我将令。”
“命前锋营即刻拔营,向范阳府方向佯动,做边陲清缴,实则封锁一切可能通往东周的道路。决不能放一个探子回报。”
“命鹰扬卫即刻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二郡主!”
一道道军令从江越口中发出,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江红豆肃然领命,眼中的担忧被决绝取代。
她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
将计就计。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换取妹妹的平安,以及江家暂时的安稳。
只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父亲保重。”
江红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只剩下江越一人。
那只苍老的手,悬在了一枚名为何启华的金色旗扎上。
而在他对面的,则是一枚黑红色名为郑涯的旗扎上。
他们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
他重新坐回帅案后,拿起那枚冰冷的帅印,久久凝视。
夜色,更深了。
东南路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
丰林县,西城,一座荒废的宅院外。
破败的围墙如同老兽的残牙,在夜色中眦咧着。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香甜味道。
林皓、江如意、裴纹斌三人隐蔽在一处倒塌的墙角后。
“应该就是这里了。”
林皓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宅院,“裴大哥说的那个唐门女子,擅用毒和香。这附近的气味最是古怪,而且隐隐有高手盘踞的气息。”
裴纹斌紧张地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麟儿……麟儿就在里面吗?”
“不好说。”
林皓摇头,“唐门行事诡秘,这里可能是他们的据点,也可能只是个幌子。但我们必须进去看看。”江如意显得有些不耐烦。
本来一枚信烟就能解决的事情,让他干得这么复杂,如若以后来了军中,定要改改他婆婆妈妈的性格。林皓看了一眼裴纹斌手中的刀。
“把刀给我。”
裴纹斌一愣,但没有犹豫,将墨色长刀递给了林皓。
这把刀,或许在林皓手中更能发挥作用。
林皓接过刀,入手微沉,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这把刀,本就该属于他,或者说,属于他所敬重的那个人。
“二小姐,跟紧我。”
林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他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翻过断墙,落入院内。
江如意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轻盈。
院子里杂草丛生,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家具。
月光惨白,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向着唯一亮着灯火的主屋摸去。
越靠近主屋,那股奇异的香甜味道就越浓。
林皓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同时示意江如意也小心。
这香气,有古怪。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主屋窗棂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覆盖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针上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小心!”
林皓低喝一声,手中墨色长刀瞬间出鞘!!
锵!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将射向两人的毒针尽数挡开!
叮叮当当!
毒针落在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无法穿透分毫。
与此同时,江如意手中的长鞭也如同灵蛇出洞,卷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啪!
一声脆响,一道隐藏在假山后的黑影被鞭梢扫中,闷哼一声跌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数道黑影从屋顶、树梢、暗影角落中窜出,手中各持奇门兵刃,朝着林皓和江如意攻来!这些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正是唐门杀手的风格!
“哼!果然有埋伏!”
江如意冷哼一声,非但不惧,反而战意更浓。
长鞭挥舞如龙,将两名靠近的杀手逼退。
林皓手持墨刀,刀法沉稳凌厉,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封堵住敌人的攻势,同时护住江如意的侧翼。他并未下杀手,只想尽快制服这些人,问出裴麟的下落。
“抓住他们!男的废掉武功,女的……留活口!”
一个娇媚而冰冷的声音从主屋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紫色劲装,身姿曼妙的女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边缘。
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上闪烁着同样的幽蓝光芒。
正是掳走裴麟的那个唐门女子!
裴纹斌在墙外看到那女子,眼睛瞬间红了!
“麟儿!把我的麟儿还给我!”
他嘶吼着,就要冲进去。
“别动!”
林皓的声音及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保护好自己!”
唐门女子听到裴纹斌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命还挺硬,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她举起短弩,对准了墙外的裴纹斌。
“既然来了,就一起下去陪你儿子吧!”
“你敢!”
江如意怒喝一声,长鞭横扫,逼退身前的敌人,就要去救裴纹斌。
但唐门杀手如同附骨之蛆,立刻缠了上来。
林皓也被两名高手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那淬毒的弩箭就要射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无比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轰!
剑气并未伤人,却重重地斩在唐门女子身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邃的剑痕!
强大的气劲将她震得后退数步,险些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残破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负一柄古朴的长剑,面容清瘟,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淳岳峙般的宗师气度。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银霜。
唐门女子脸色剧变,失声叫道:“樊……樊明凌!”
太阿剑宗,五品剑仙,樊明凌!
林皓和江如意的心头也是一凛。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绝对的强大和孤傲。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樊明凌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战场,无视了那些唐门杀手和惊疑不定的林皓、江如意。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外,那个手足无措、紧握着刀鞘的农夫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裴纹斌手中那把墨色的刀鞘,以及刚才林皓手中那把同样墨色的长刀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此刀··…”
樊明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可是陈靖川之物?”
她的目光从刀,缓缓移向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裴纹斌。
“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