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纹斌紧靠在墙壁上,沉重的呼吸声被四周的烈火掩埋。
他直勾勾的望着那位自称林皓的少年,从个笔挺的身躯里,似乎看到了一丝能够救赎自己的希望。郝君佑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离开了巷道。
他从不贪功冒进,也从不去奢求东西,他只需要办好自己要办的事情。
人离开后,林皓仍旧攥紧了刀,只不过凝视着的人从郝君佑变成了裴纹斌。
他打量着对方:“你是谁。”
裴纹斌抿着嘴:“我……我是代县来的……要去昆仑山。”
代县……昆仑山?
林皓听着这两个地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回忆浮现在眼前,立刻警觉起来,但并未说破这句话:“这把刀的主人,你认不认识?”
裴纹斌听林皓这么一问,心里顿生一丝亲近:“认识。”
林皓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焦急:“他现在……在何处?”
裴纹斌还带着警惕,眼睛撇了一眼江如意,抿着嘴:“还请这位公子见谅,我的儿子被人掳走,生死未卜,如若你想见到这把刀的主人,就帮我找到我的儿子。”
林皓和江如意对视了一眼,二小姐先一步走到了裴纹斌的面前:“如若我们帮你找到了儿子,你却骗了我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到时候还得费劲杀了你们父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可以将这把刀给你。”
裴纹斌直接将刀推了出去:“你们若是他的朋友,自然该担心他的安危。如若不是他的朋友,杀了我便江如意的脑袋险些被这句话拌成浆糊:“他……他他他……他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
林皓直接将刀接了过去,拽了拽江如意:“我的二小姐,他的意思,如果我们是老大的朋友,那这把刀就算是物归原主,以他的本事,是不可能杀了老大的,自然是在帮老大。如果我们是老大的敌人……”“好了好了,罗里吧嗦的。”
江如意从袖口抓住一道烟火,还没抽出底穗,就被林皓抓住了胳膊。
林皓急急忙忙道:“二小姐,我求你了,你这一炮仗下去,丰林县还有的玩吗?咱们不是刚答应了帮人家找儿子吗?”
“哦………”
江如意对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基本上是过脑子就忘,她能记住要救陈靖川,已经是给了这大爷一个天大的面子。
收起信烟,她一本正经地看着林皓:“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救他啊?谁知道他儿子去哪儿了?”“我知道……是一个唐门的女子带走了我儿子。”
裴纹斌急切地走到林皓面前:“我儿子叫裴麟,身高九尺,比我高半个头,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利索,穿着一身白墨的麻布衣服,腰间坠这一块我们家家传的佛骨琉璃玉坠。”
“唐门……那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林皓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望向江如意:“为了杀你,居然连唐门的人都请来了。”“区区江湖末流,若非你一直担心暴露什么踪迹,早就给他们全部活捉了喂猪!”
江如意一脸的不乐意:“你怎么总是叽叽歪歪婆婆妈妈的,烦人。”
“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姑奶奶。”
林皓苦口婆心:“你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不在乎,战事一旦起来,那就是无数百姓的生灵涂炭。”“这是东周,你当是在大景?”
江如意嗤之以鼻地笑了笑,看到了裴纹斌,指着他便问道:“你是景人,看到了身受重伤的东周将士落了单,走到你家田里,难道你会菩萨心肠放他一马?你不打死他都算是给他面子了不是?”裴纹斌很认真的点头。
江如意得了理:“你看你看,老农民都知道的道理,你这个皇城司使居然不知道。”
林皓没办法知道自己吵不过她,索性也就不吵了,掐着骨节盘算:“说起来……现在七殿下应该已经到了东南路大营了吧………”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精致的漆木长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山珍海味,佳酿醇醪,与帐外肃杀的军营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东南路军权在握的玄甲军大帅,江越。
此刻,他虽面带笑容,举杯劝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不见多少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寒芒。
而在他对面,客座之上,坐着一位年纪轻轻,面如冠玉,气质雍容的华服青年。
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七皇子,赵明。
“殿下一路车马劳顿,来到这东南边陲,臣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江越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大帅言重了。”
赵明微笑着举杯回敬,姿态谦和,“父皇忧心东南战事,命本王前来犒劳三军,了解前线军情。大帅身负镇守边疆之重任,日夜操劳,做侄儿的岂敢叨扰。”
两人客套了几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江越亲自为七皇子布菜,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此次南下,可还顺利?听闻近来江湖上不太平,路上想必也遇到些波折吧?”
站在一旁的一念手里佛珠顿了顿,阖上的眼里颤抖了几下。
赵明夹起一块鹿肉,细嚼慢咽,神色如常:“有劳侯爷挂心。一路有禁军护卫,倒也平安。只是听闻一些地方治安不靖,偶有宵小作祟,不过皆是癣疥之疾,无伤大雅。”
“哦?是吗?”
江越拿起酒壶,再次为七皇子斟满,“殿下乃万金之躯,安全为上。臣这东南路,近来也混进不少牛鬼蛇神,尤其是东周那边的丰林县,听说闹得很凶。”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目光却紧紧锁住七皇子的脸。
怎么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丰林县……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摊牌吧?
不对,不可能暴露我的身份才对。
赵明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看来侯爷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江越放下酒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臣倒是奇怪,在丰林县的是江湖匪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前些时日,竟有人敢在臣的眼皮子底下,意图不轨,甚至……将主意打到了小女如意的头上。”话音落下,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伺候在一旁的亲兵和侍从,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关切之色:“竞有此事?二郡主她……没有受伤吧?是何人如此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的反应看起来十分真诚,语气也带着恰如其分的愤怒。
江越看着他,心中冷笑。
隔着皮囊,那双眼似乎早已窥探到了人鬼不知的东西。
赵明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懈怠了。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和这个杀神共处一室。
和这尊大佛在一起,赵明处处都不舒服。
一念的心真是坏透了!
江越短暂的打量了一下赵明。
江如意的事情,他十分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已经足以盖过一切。
他只有两个女儿,绝不会让她们受到一点伤害。
若不是林皓用命保下了江如意,他怎么可能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
他将重兵压在东南路,摆出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就是要看看,这个背地里捣鬼的到底是谁。他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动他江越的女儿,是什么下场!
至于幕后主使………
放眼整个大景,有动机,又有能力调动那般力量,并且不惜在战前挑动事端,将目标对准他江越软肋的,除了姓赵的,还有谁?
东周小辈可不敢在长安作祟!
“多谢殿下关心,小女无碍。”
江越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只是,那些贼子的来路,颇为蹊跷。臣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赵明:“殿下,你说,会不会是有些人……觉得臣碍了他们的眼,想要给臣一个下马威呢?”
这句话,已经近乎撕破脸皮的质问了。
赵明心猛地一沉,抓起了酒杯。
知道了?
他知道多少?
是猜疑,还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愕然和不解:“大帅何出此言?大帅乃国之柱石,镇守东南,劳苦功高,谁敢对大帅不敬?若真有此事,我定当禀明父皇,严惩不贷!”
“呵可…”
江越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不再看七皇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但愿如此吧。”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语气幽幽:“臣在东南路经营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护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保住家人的平安,还是能做到的。不管是东周蛮子,还是……某些藏在暗处的宵小,谁敢伸手,臣……必斩断他的爪子!”
话语中透出的杀伐之气,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怎么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江越这是在警告。
这只猛虎,比他想象中更加警觉,也更加……不好惹。
“大帅说的是。”
七皇子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为大景,为东南安宁,本王敬大帅一杯!”
“请。”
江越举杯相碰。
杯盏交错,酒液入喉。
大帐之内,觥筹交错,气氛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治。
只是,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场看似寻常的接风宴,已经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江越不知道赵明究竞掌握了多少力量,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东南路的兵马,已经枕戈待旦。
任何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兴风作浪的人,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威胁到他女儿安全的人。
夜色,越发深沉。
靖安候大营之外,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