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丰林县残破的屋檐上。
火光冲天。
丰林县乱得像是一锅玉米莲子红枣冻梨粥。
裴纹斌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伙厮杀正酣的人,冲入民坊,惊得良家妇男妇女嘶哑吼叫。东周的野蛮真不是说说而已。
裴纹斌尽量保证自己不被他们发现,沿着墙根,一路向城中进发。
那个唐家堡的少女,绝对不是个善茬,当然会在最热闹的地方。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梁,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冲漆黑的天幕。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裴纹斌佝偻着身子,紧贴着一面尚算完整的断壁残垣。
他身上的墨色原本属于陈靖川的衣衫,此刻沾满了尘土和烟灰。
腰间的佩刀冰冷沉重,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
他不是陈靖川。
但他必须让人觉得,他或许是,或者至少,与陈靖川有着莫大的关联。
这是他唯一的赌注,为了儿子裴麟。
街道上,厮杀声此起彼伏。
几名穿着东周制式皮甲的士兵,挥舞着弯刀,追砍着抱头鼠窜的平民。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哀歌。
野蛮,粗暴,毫无人性。
一个霍乱的城市里,士兵居然也在跟着砸抢。
裴纹斌死死咬着牙关,将头埋得更低。
他不能暴露。
绝不能。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尽量选择阴影覆盖的角落。
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在找。
找寻任何可能认识这身行头,认识这把刀的人。
恩公的朋友。
能为恩公赴汤蹈火的朋友。
他们一定在。
既然追杀恩公的人已经出现,那么,来救他的人也该到了。
可这混乱的县城,哪里是藏身之所,哪里又是接头之地?
他像个无头苍蝇,只有方向,没有目标。
前方巷口,火光骤亮。
一队东周兵押着几个被捆绑的男子走了出来,看衣着像是本地的富户或管事。
领头的军官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说!城里那些藏起来的硬骨头,都躲哪儿去了?”
军官的马鞭狠狠抽在一名中年男子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军爷饶命……小人……小人真的不知.……”
“不知?”
军官狞笑一声,弯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是不肯开口了!”玉瑰的诱惑力,足够让所有人忘记一切。
裴纹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冲动。
他救不了他们。
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只能看着,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绕向另一条更黑暗的巷子。
每一步都踩在瓦砾和不知名的粘稠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到更多地方的据点。
或者,找到一个能打探消息的人。
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谁又能信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不止一人!
裴纹斌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将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按住了刀柄。
火光摇曳,映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
不是东周兵,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眼睛放着绿光,死死盯着裴纹斌腰间的佩刀。
“嘿,哥几个瞧瞧,这儿有个落单的肥羊!”
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
“看这身料子,这把刀……啧啧,肯定不是一般人。”
另一个矮个子嘿嘿笑着:“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
几人呈扇形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裴纹斌。
裴纹斌心沉到了谷底。
麻烦。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可麻烦偏偏找上了他。
他不能暴露武功,那会引来更大的注意。
但他也不能束手就擒。
“几位·……”
裴纹斌压低了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沙哑而疲惫,模仿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江湖人的口吻:“有话好说。”
“好说?”
刀疤脸嗤笑:“把刀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几个或许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这把刀,不行。”
裴纹斌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人,“这是吃饭的家伙。”
他刻意挺直了些腰板,模仿着脑海里大英雄那种虽死犹生的孤傲气势。
陈靖川是他脑海里的大英雄。
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或手握力量才能养成的气质。
哪怕只是模仿,也让几个地痞心里微微一突。
刀疤脸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
这人虽然落魄,但气度不凡,腰间的刀也不是凡品,万一是个硬茬子……
“大哥,别被他唬住了!”
旁边的小个子急道:“你看他身上都是灰,肯定是刚从哪个狗洞里钻出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刀疤脸被这么一激,凶性又起。
若是打不过,他可以求饶,但绝不能允许自己任由灵石从眼前溜走。
“少废话!给脸不要脸!”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柴刀就冲了上来。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裴纹斌眼神一凛。
躲不掉了。
他侧身避开当头劈来的柴刀,手腕一翻,刀不出鞘,用刀鞘的末端精准地磕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啊!”
刀疤脸吃痛,柴刀脱手。
裴纹斌动作不停,脚下一个滑步,欺近矮个子身前,肩膀猛地一撞。
矮个子闷哼一声,像个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裴纹斌只守不攻,利用身法和巧劲,将来袭的棍棒一一格开,或引向空处,或让他们自己人撞在一起。
他没有下杀手,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想尽快摆脱纠缠。
但这几个地痞显然也是打老了架的滚刀肉,虽然一时受挫,却更加凶悍地围攻上来。
裴纹斌暗暗叫苦。
再拖下去,动静太大,必然会引来东周兵或者……其他更不想见到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几位,以多欺少,似乎不太光彩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攻的动作骤然一滞。
地痞们和裴纹斌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巷口。
火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磊落,面带微笑,不是那位自称紫云山内门弟子的郝君佑,又是谁?
裴纹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怕什么,来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在跟着自己?
“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刀疤脸捂着手腕,色厉内荏地喝道。
郝君佑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裴纹斌。
他的目光在裴纹斌那身墨色衣衫和腰间的佩刀上,停留了片刻。
“在下郝君佑,路见不平,想问问这位兄台,是否需要帮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裴纹斌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裴纹斌心脏狂跳。
郝君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认出这身衣服了?
还是仅仅是客套?
他不敢赌。
他必须维持住形象。
冷漠,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不必。”
裴纹斌声音嘶哑,冷冷吐出两个字,视线并未与郝君佑过多接触,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他一边应付着地痞的牵制,一边暗中观察郝君佑的反应。
郝君佑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哦?”
他像是没听出裴纹斌语气中的疏离,反而向前走了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不过,双拳难敌四手,这丰林县如今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那几个地痞见来了个似乎不好惹的人物,又看看裴纹斌虽然没拔刀,但应付他们游刃有余,顿时萌生了退意。
刀疤脸恨恨地瞪了裴纹斌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郝君佑。
“妈的,算你狠!”
他啐了一口,招呼同伴:“我们走!”
几人如同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只剩下裴纹斌和郝君佑。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拉长了彼此的影子,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裴纹斌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冷冷地看着郝君佑。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单纯的路见不平,还是刻意的试探?
“多谢。”
裴纹斌硬邦邦地道了声谢,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感激。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兄台请留步。”
郝君佑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纹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上仙爷……还有事?”
郝君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寻,“兄台这身装扮,倒是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来了!
裴纹斌心中警铃大作。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郝君佑。
“哦?”
“不知兄台,是否认识一位姓陈的朋友?”
郝君佑微笑着,目光紧紧锁住裴纹斌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纹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认识陈靖川!
和自己想的一样。
裴纹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直接否认。
承认,等于暴露自己与陈靖川的关系,后果难料。
否认,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什么线索,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他必须模糊应对。
“陈?”
裴纹斌眉头微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上仙爷……认错人了吧?”
“是吗?”
郝君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或许吧。只是令友这身行头,尤其是这把……”
他指了指裴纹斌腰间的佩刀,“与我那位故人,实在太过相似。他也是从北边来,要去办一件要紧事。”
北边来……
办要紧事……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裴纹斌心头。
郝君佑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在棺材前的那番对话,他恐怕一个字都没信!
或者说,他信了裴麟被带走的事实,但对裴纹斌夫妇的身份和目的,却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这位紫云山上仙,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天下之大,相似之人,相似之物,何其多。”
裴纹斌陪着笑:“小的寻子心切,担心耽误了上仙爷的差,我还得找儿……”
他再次转身欲走。
“裴兄且慢!”
郝君佑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下山,除了寻一位同门师妹,也是奉了师门之命,协查一件关乎大景安危的要案。”
他又搬出了紫云山的身份……
而且,将事情上升到了大景安危的高度!
裴纹斌停下脚步,心中念头飞转。
他想干什么?
“要案?”
裴纹斌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这丰林县如今已是东周人的天下,大景的安危,似乎轮不到我这个农夫来操心吧?”
“此言差矣。”
郝君佑摇摇头,一脸正色,“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揪出那些潜藏在大景内部,与东周勾结的奸细!据可靠消息,南景皇城司已经得到密报,有一名与东周高层关系密切的要犯,近日出现在丰林县附近,你也应该知道,东周和大景大战在即,东周举兵三十万,已经屯兵在大景东南路了。”
裴纹斌瞳孔骤然一缩。
他之前在棺材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个唐门杀手,一个紫云山弟子,都从北方追杀目标到此。
现在郝君佑又提到了皇城司这个让百姓甚至官僚都闻风丧胆的组织……
而郝君佑,这个所谓的紫云山弟子,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抓捕陈靖川,或者与陈靖川有关的人?他之前对自己夫妇那般热心,难道是为了稳住自己,好向皇城司通风报信?
一股寒意,从裴纹斌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郝君佑看着裴纹斌瞬间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浓。
但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裴兄,你我皆是大景子民,值此国难当头,理应同仇敌汽。在下观你气度不凡,身手矫健,绝非一般江湖人士。你身上这行头,又与那要犯的线索隐隐相合……”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恳切,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裴兄,你若知晓些什么,还请务必告知在下!此事关系重大,若能助皇城司擒获此獠,你我皆是大功一件!届时,莫说令郎之事,便是加官进爵,亦非难事!”
利诱!
他越是这样,裴纹斌的脑海越发清晰。
他总是能在利益前抓住问题。
他总是能在乱局中找到关键。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郝君佑一定不怀好意。
目的,就是为了借大景的力量,来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紫云山弟子……
亦或者……他就算是紫云山弟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身份……
东周……奸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纹斌脑海中浮现。
如果郝君佑是东周潜伏在大景的奸细,利用紫云山的身份做掩护………
想通此节,裴纹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心怀叵测的“仙门弟子”,而是一个处心积虑、潜伏极深的敌人!必须立刻摆脱他!!
“上仙爷的好意,裴某心领了。”
裴纹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只是裴某确实不知上仙爷所言何事,更不认识什么姓陈的要犯。至于这身衣服和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江湖行头罢了。上仙爷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郝君佑的视线!
“裴兄!”
郝君佑的声音陡然转冷,之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森然的寒意,“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劲风已从身后袭来!
裴纹斌心中一凛,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扑倒。
“嗤!”
一道青色的指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完了……
裴纹斌就地一滚,迅速起身,反手拔刀出鞘!
锵!
清越的龙吟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墨色的刀身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郝君佑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无比虚假和危险。
“裴兄,何必如此?你若肯合作,对你我都有好处。”
他轻轻拍了拍手。
巷子的两头,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道黑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气息沉稳,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他们堵死了裴纹斌所有的退路。
郝君佑摊开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陈靖川的事,还有……你儿子的事。”
裴纹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今夜,赌输了。
愚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涉险,缺什么都不做。
他死,认了。
拼了!
火光映照着他坚毅而愤怒的脸庞,也映照着郝君佑那张虚伪而冰冷的笑脸。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可忽然,面前落下了两道身影。
银刀,素衣。
束发,青丝。
一个少年挡在一道倩影前。
英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大景皇城司龙瑰阁前行副使林皓,携大景东南路巡东靖安候二郡主,见过紫云山使。”
脚步惊了。
一锅粥终于熬成了汤。
郝君佑的脸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