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麟就像是一只脱缰的狗。
在庭院里狂吠。
他站在父亲的身前,四肢着地,愤怒地望着天空。
没有人敢靠近他。
赤红已填满双眸,裴麟吡着牙,仿佛顷刻之间就可以撕碎一切敌人。
樊明凌站在屋檐上,目光透过稀薄的雾,望着裴麟,那双充满灵气的眸子,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不经意流过的信息。
她皱了皱眉,蹲了下来,细细打量着裴麟:“陈靖川,说话。”
“吼!”
裴麟如同野兽般死死咬着牙,涎水蔓延在下颚,表情似乎要将樊明凌杀之而后快。
他猛然回头,直勾勾的盯着林皓:“走!带着我爹走,他会告诉你,恩公在哪。”
林皓背起裴纹斌,二话不说,直奔门外而去。
樊明凌没有追的意思,只是淡然地看着裴麟:“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主子会有危险,这么看来……她虽然过得苦了点,但绝对安全。”
“黑黑……
裴麟笑声开始变得古怪,笑容开始扭曲,整个人颤抖起来。
如同野兽般的躯体在夜幕之下,散发出了隐隐的赤红,他仰起头,凝视着那双眼睛。
“小子,即便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要杀你,也易如反掌。”
樊明凌的身影,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央。
她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陈靖川,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裴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依旧撑地,肌肉贲张,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樊明凌。
“把他交给我。”
樊明凌伸出手,不是请求,是命令:“我需要他带我找到你。”
“你做梦!”
裴麟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完全不似他本人。
“我不想伤你,但这股力量,借来的终究是借来的。”
樊明凌已经敏锐地从裴麟周身气息感觉到了一个不可查的契机一一这小子,绝对是个可造之材,她并未声张,语气平淡:“你控制不住,会死的。”
裴麟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吼!”
他扑了出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速度和力量。
地面被他蹬裂,碎石飞溅。
樊明凌侧身,避开这凶猛一扑。
裴麟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地上。
轰!
一声闷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尘土飞扬。
他没有任何释放气息的功法,却能将六品仙武双修的罡气,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具身体简直要比陈靖川更加恐怖……
樊明凌眼神微凝,手腕一翻,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可惜,只是蛮力。”
剑光如电,直刺裴麟肩胛。
裴麟仿佛没有痛觉,不闪不避,反而扭身一爪抓向樊明凌的面门。
他要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
樊明凌不得不收剑回防。
当!
剑锋与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裴麟的手掌,竞硬如钢铁。
樊明凌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一枚透骨钉破风而来。
樊明凌只是一皱眉,那包裹着七品武悉的杀招,便化为童粉。
“跳梁小丑,你以为唐家堡算个什么货色?”
她声音转冷:“找死!”
唐小棠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上前一步:“他是个孩子!我的马!你敢伤我的马,我要你的命!”她竞是纵身一跃,直接站在了裴麟的身前。
樊明凌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这丫头在赌。
赌陈靖川和裴麟是一伙的。
她在赌裴麟真是她的马。
唐家堡需要这样恐怖的马,需要一个能够碾压五品剑仙的马。
樊明凌冷笑,大家都是老江湖,这种把戏,她看得多了,不再理会她,目光重新锁定裴麟。“陈靖川,你再不出来,我就只能废了他,慢慢找你了。”
“杀!”
裴麟再次扑上,速度比刚才更快。
他的身体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拳,爪,肘,膝,甚至牙齿。
所有能用的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樊明凌应付得有些吃力。
这股力量太纯粹,太狂暴,完全不讲道理。
太阿剑法精妙绝伦,但在这种野兽般的攻击下,许多需要借力打力,或者需要精妙角度的招式都用不出来。
裴麟根本不给机会。
每一次格挡,剑身都在嗡鸣。
虎口传来阵阵麻意。
“六品罡气……果然棘手。”
樊明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股力量对裴麟身体的负担极大,时间越长,裴麟本人受到的损伤就越重。
而且,陈靖川既然能将力量借给他,必然也能感知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必须速战速决。
“太阿,御!”
樊明凌周身剑意暴涨。
不再是单纯的防守。
她的剑开始变得灵动,如同游鱼,在裴麟狂暴的攻击缝隙中穿梭。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刺向裴麟力量运转的节点。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能有效迟滞他的动作。
裴麟的攻击开始变得凝滞,狂暴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泥沼。
他更加愤怒,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没用的。”
樊明凌声音冰冷:“你的力量是借来的,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太阿剑意的侵蚀。”
丝丝缕缕的剑气,透过剑锋,渗入裴麟的经脉。
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在他的力量洪流之中。
裴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更加疯狂地发动攻击。
他知道,自己停下来,爹就危险了。
这不是恩公的嘱托,也不是恩公的赠与。
这是恩公和他的赌约!
他必须得赢!
他要登堂入室,他要称霸一方,他要成为能够和恩公并驾齐驱的人!
轰!
又是一拳。
樊明凌横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传来,她再次被震退数步。
嘴角,一丝鲜血溢出。
她抬手擦去,眼神却更加明亮。
“找到你了。”
她捕捉到了裴麟力量运转的一个破绽。
一个因为剧痛和疯狂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破绽。
足够了。
“太阿,锁!”
樊明凌不退反进,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裴麟。
太阿剑放弃了所有的攻击性,剑身嗡鸣,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白光。
剑光如丝,缠绕向裴麟的四肢百骸。
裴麟怒吼着挣扎。
那股狂暴的力量,足以撕裂钢铁。
但剑光却如同最有韧性的蛛网,不断缠绕,收紧。
任凭他如何冲击,都无法挣脱。
“啊!”
裴麟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被某种东西强行压制,分离。
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剑光的压迫下,开始变得紊乱。
“陈靖川!”
樊明凌厉喝一声,剑指点向裴麟胸口那块……
天下太平!
并非要杀他。
而是要通过这一点,彻底切断他和那股力量的联系。
就在这时。
裴麟的身体猛地一僵。
赤红的眼眸,瞬间褪去了血色,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淡漠的眼神所取代。
“樊明凌。”
“裴麟”开口了。
声音平静,淡漠,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不再是那个农家少年。
也不是刚才那头狂暴的野兽。
而是……陈靖川川。
樊明凌的剑指停在距离裴麟眉心一寸的地方。
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的是属于陈靖川的灵魂波动。
陌生的是这股波动中蕴含的,远超她想象的深邃和强大。
“你果然在这里。”
樊明凌缓缓收回剑,但缠绕在裴麟身上的剑光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实。
“借体重生?不,是神魂短暂降临?”
“借你吉言。”
“陈靖川”活动了一下裴麟的脖颈,似乎在适应这具身体。
“这孩子的身体,快被你刚才那股力量撑爆了。”
樊明凌冷冷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要找李锦遥?”
“陈靖川”问道。
樊明凌毫不犹豫:“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陈靖川”回答得也很干脆。
樊明凌眼神一厉:“你耍我?”
“我最后见她,是在紫云山深处。她被抓走了。”
陈靖川看着樊明凌:“我若知道,何必让你如此大费周章?”
樊明凌沉默。
“那你为何要躲?”
“我没躲。”
陈靖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方便露面。”
他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那是裴纹斌的。
“你伤了他父亲。”
“是他不肯说。”
“他说了,你就能找到我?”
陈靖川反问,目光变得凌厉:“那是帮过我的人,你伤了他……”
他伸出手,罡气缓缓凝结在掌心。
可这一次,是赤红的罡气。
樊明凌再次沉默,她根本不认识陈靖川手中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确实,就算裴纹斌说了陈靖川可能在丰林县,但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放了他。”
陈靖川看着被剑光束缚的裴麟身体:“这孩子承受不住太久。”
“不可能。”
樊明凌攥紧了剑,提出条件:“你不跟我走,我找不到主子,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只能带着他,我要你帮我救出主子。”
陈靖川摇了摇头。
樊明凌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陈靖川凝视着她:“看来你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樊明凌不置可否:“不错。”
陈靖川感受着体内的气息变化,即便实在裴麟的身躯里,他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罡气的颜色变了。
从蓝色,变成了赤红。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变化。
他的身体还不能用,唯一能让自己御敌的裴麟,也没法逃脱了。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具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再继续下去了,但为了他能活命,我将混沌留下的气息,全部灌入了他的身体里。”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樊明凌一直都是个聪明人:“我保他的命,你帮我,这笔交易,你不亏。”
“不够。”
陈靖川笑得如沐春风。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个笑容,却让樊明凌不寒而栗。
他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郑涯的影子……
“你还要什么!”
樊明凌凝视着陈靖川,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陈靖川笑了,他走到了樊明凌的身侧,贴在了她的耳畔,低声道:“我要你把他们一家人送入北梁,买宅子,安家业,我要给你给他们永远花不完的银子,我还要你收他为徒,传他太阿剑法,你若是有一个办得违了心,我不仅不会帮你找到李锦遥,我还会因为你,杀了她。”
樊明凌几乎忍不住要在这一瞬间动手了。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眉眼如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陈靖川笑了:“郑涯为什么没来帮你?东周现在是什么态度?帝星是李锦遥,可她带着东周气运送到了大景,她还是整个东周的掌上明珠吗?江越玄甲军在东南路举兵二十万,你东周的气运尽了……你找到李锦遥又能如何?能阻挡颓势吗?这一次,你真以为大景还会和你们过家家?紫云山如若真的来了,太阿不过就是秋后残树,风摧必散!”
樊明凌凝视着陈靖川,已看不透那张笑容下面藏着的深沉,她没想这么多,但她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一句都不假。
她只想救李锦遥,可救到之后呢?
那个已经被东周放弃了的长公主活着真是好事吗?
她必须得活着,可她怎么才能活得下去呢?
“好,我答应你。”
樊明凌扬起了头。
裴麟的身形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唐小棠见此,直接扑在他的身旁,检查了一下裴麟的脉搏,松了口气。
气息很弱,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脱力了。
陈靖川……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太阿剑仙樊明凌忌惮。
能隔空将力量借给一个普通少年。
还能……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学的认知。
她将裴麟抱起来,血红的眸子盯着樊明凌:“带上我,回去,我一定会死,带上我!”
樊明凌的剑已悬空:“我只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一句话。”
唐小棠气顶到了胸口:“我……我……我能让他爱上我。”
樊明凌笑了。
银月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