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熹微,晨光自帐篷罅隙洒落,在枯草上留下碎金般的光斑。
裴滔滔骤然睁眸,一夜未眠的倦意与左臂传来的钻心痛楚,让她秀气的小脸痛苦地纠结。
昨夜发生的一切,恍若魔魇,清晰而又缥缈。
她下意识抚向胸口。
玩偶还在。
心头空寂被迅速填满,旋即被对父母的忧虑淹没。
“醒了?”
帐帘无声掀开,江如意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米粥,莲步轻移而入。
她换上一袭水蓝襦裙,纤尘不染,青丝松挽,面带温婉浅笑,宛若拂晓的第一缕暖阳:“好些了么?大师吩咐过,你需静养,先喝些粥暖身。”
裴滔滔望着她,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眼眶微红,轻轻颔首,声细如蚊呐:“对……谢谢大姐姐……”她想道歉却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不是人,可她还是得接过碗,还是得装下去。
江如意放下粥碗,探手轻触她额头:“还好,不发热啦,手臂还痛么?”
“有些……”裴滔滔低语,目光带着怯意望向她,“姐姐……我……我能否见见爹娘?”
江如意笑容微敛,柔声道:“嗯,稍后我便带你去。只是……关押之地,规矩森严,恐不能久留。”裴滔滔用力点头,心绪在期盼与恐惧间翻涌。
简单梳洗用饭毕,江如意牵着裴滔滔,步出医帐。
拂晓的玄甲大营已然彻底沸腾。
苍凉的号角划破长空,震天的操练呼喝响彻云霄,金铁交鸣之音不绝于耳,汇成一股铁血洪流,与昨夜的死寂判若两界。
铁甲士卒往来穿梭,面容冷峻,杀气隐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汗水混合的阳刚气息。她们绕过喧嚣的演武场,向营地深处一处戒备森严了数倍不止的区域行去。
此地的营帐呈暗沉之色,透着压抑,帐外甲士林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慑人,不断扫视八方。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四野,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名手持冰冷长戟的甲士见到江如意,立刻退到一旁。
江如意颔首作礼,牵着裴滔滔快步踏入。
内里光线晦暗,弥漫着腐朽与污秽的恶臭。
一排排冰冷的木栅,隔出囚笼般的狭小空间,关押着些衣不蔽体、形容枯槁之人,大多是败兵俘虏,或是触犯军律者。
在一面无表情的狱卒引领下,她们止步于一处木栅前。
“爹!娘!”裴滔滔望见里面蜷缩的两个熟悉身影,泪水刹那决堤,泣不成声。
栅栏后的男女豁然抬头,正是她的父母!
裴纹斌立刻站起身来,而阿梅还没有醒来。
“爹……娘怎么了?”
裴纹斌隔着栅栏抚摸着裴滔滔:“她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滔滔……你怎么样?你的手……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不疼…”裴滔滔哭着摇头,小手竭力伸出,隔着冰冷的木栅,紧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指,“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
裴纹斌此时已完全信任了江如意,有她在,裴滔滔绝对没事:“滔滔,要听大姐姐的话……”鸣号长作,江如意猛地回首:“要拔营了。”
裴滔滔没有从相逢里回过神来:“爹…我……”
她想交代些什么。
“怎么回事?”
裴纹斌站起身来,似乎对今日拔营并不意外,他抚摸着裴滔滔的脑袋:“要打仗了,滔滔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她。”
江如意紧抱着她,轻抚其背,眸中尽是同情与深深的无力。
她知晓,在这等铁血之地,凡人的命运轻如草芥,随时会被碾碎。
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囚牢,重沐天光,裴滔滔却觉通体越发冰冷,昨天晚上的事情在煎熬着她那颗幼小的心。
江如意带着失魂落魄的她,朝着中军帅帐方向行去。
尚未靠近,便见帅帐前方簇拥着诸多彪悍的将领。
帐前空地,一名身着玄色战铠、身姿挺拔如枪的年轻将领,正立于沙盘之前,修长的手指点在沙盘某处,沉声号令,字字铿锵。
他面容冷峻,剑眉入鬓,自有一股脾睨之气,是江越手下的第一大将,罗扬。
裴滔滔遥遥望着那道身影,望着他指尖划过的沙盘舆图,心头猛地一悸。那图……竞与昨夜她于帅帐中所绘的……一样。
他们要打仗了吗?
是自己偷走的那张图吗?
如果是的话……
裴滔滔现在无比渴望有个人突然跳出来,大喊这张图的线路简直是猪狗不如,咱们换一条。可非但没有发生这样的事,罗扬还转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罗扬宛如弑杀的眼神淡漠了,取而代之变成了一股温热,他甲胄轻动,走到了裴滔滔的身侧,将她一把抱起:“打没打过仗啊?”
江如意放心的看着罗扬。
他们是从小的青梅竹马,罗扬的夫人,也是她从小的闺中密友。
“没……”裴滔滔的慌张是从眼睛里爬出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地图。
一模一样!
怎么会一模一样!
不要啊……
“你看这里。”
罗扬的手指着那张图,指着丰林县:“我们就要去这里了,哥哥带你去看东周的山川。”
裴滔滔昏了过去。
氤氲的茶雾弥漫于静谧雅室。
郑涯高坐主位,一袭暗紫蟒袍,更显其面容冷硬如铁。
他修长手指把玩着温玉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的陈靖川身上,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陈靖川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情淡然,波澜不惊,躺在那里犹如一具尸体。
“老陈啊。”
郑涯放下茶盏,语声平缓,却蕴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三日期限已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入我金陵卫。你可以摆脱南景这滩将倾的浑水,不好吗?”
陈靖川抬眸,淡然一笑:“陈某心领了。”
郑涯将真挚这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你是聪明人,当洞悉时局。南景杀完了所有的忠臣,你是送走吕不禅的,现在又要亲眼看着江越踏入这场没前没后的战场,而现在大周大势煌煌如日。都说良禽择木而栖,金陵卫所能给你的,远超你的想象。滔天的权柄,无上的地位,至少比一个什么龙瑰阁……我可以给你五大旗。你一个人统管一方,足足三千人。”
陈靖川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我嫌命长啊?”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郑涯,“反正,你不敢杀我。”
郑涯眸光骤然冰寒刺骨,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这天下,从没有我不敢杀的人。”
陈靖川却似未觉,闭目养神起来。
郑涯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龙曦行事恣意,深不可测,万宝华楼更是枝蔓遍布天下。
于此即将倾覆南景的决战前夜,谁现在惹了这个钱袋子,就是失其助力,后果难以估量!
良久,郑涯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森然:“你出不去的。”
他身躯微倾,目光如刀锋般迫人:“敢不敢打个赌?”
“哦?”陈靖川川眉峰微挑。
“赌江越的生死!”
郑涯一字一顿,语出如金石:“若他能活着归来,我放你北上,金陵卫绝不打扰,若他身死道消……”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残酷的幽光:“你就自杀。”
室内死寂,唯闻窗外风掠过的呜咽。
陈靖川凝视着郑涯,似在权衡此局。片刻,他颔首:“不公平,你赌的是江越的命,却要我生死,不公平。”
郑涯挑眉:“那你想赌什么?”
“输了,我的命给你。”
陈靖川微微一笑:“赢了,我要你在北梁一条线的密探名单。”
郑涯从陈靖川的话中听懂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你打算去北梁?”
陈靖川摆手:“这不需要你担心。”
“好,依你。”
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涯深深地审视着他,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寻出一丝波澜,却终是徒劳。
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掌控乾坤的自负:“陈靖川,你真以为自己算尽苍生?你真以为,何启华还能执掌南景皇城司那腐朽的权柄?告诉你,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个天下,都是我的………”“这万里江山,不日便将尽归我手!你真以为,区区金陵卫,便是我郑涯的全部倚仗?”
他霍然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遥望天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你,可曾听闻过…九天?!”
陈靖川的瞳孔,微不可查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郑涯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幽深难测的笑意:“九位无上存在,于九天之上俯瞰尘世,拨弄万古棋局!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便是行走于人间的…天之一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