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深陷泥泞,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沉闷而滞涩的颠簸,将车厢里的人摇得七荤八素。
裴滔滔在一片粘稠的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里面翻搅。
意识回笼,她费力地转动视线,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前行的马车里。
车厢陈设简陋,仅在底板铺了几层厚实的毛毡,勉强算得上柔软。
车窗外,厮杀的呐喊与金铁交鸣的锐响断续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沉闷的爆裂声,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微微发颤。
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从车壁的缝隙钻了进来,钻入鼻腔。“醒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自身畔响起。
裴滔滔循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江如意沉静的面容。
她挨着自己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水面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轻摇漾。
她仍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襦裙,裙摆在身下铺展开,宛若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睡莲。
许是颠簸的缘故,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汗湿的青丝贴在颊边,清丽的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但望向裴滔滔的目光,依旧澄澈、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姐姐.………”裴滔滔甫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昨夜未散的恐惧与此刻令人窒息的惶惑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外面的声音……是在打仗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入脑海,巨大的恐慌与足以将人溺毙的愧疚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了。
幼小而又无力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她猛地抓住江如意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姐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罗将军!那张图……是我……是我画给他们的……我……”
她泣不成声,话语在哽咽中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被胁迫,如何趁夜潜入帅帐,如何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将那份关乎生死的路线图默绘出来,一五一十地倾吐而出。
说完,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因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斥责与惩罚。“是我害了大家……姐姐,你把我交给罗扬将军处置吧……我罪该万死……”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脑中的燥热与昏沉。江如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傻孩子,哭什么?”
她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细致地替裴滔滔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缓而温柔。
“你看看,这是哪儿。”江如意凝视着她,清亮的眸子里映出裴滔滔惊愕的脸,撩开了车帘、裴滔滔猛地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颤抖的睫毛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丰林县!
她在丰林县里!
外面的大战早已结束,她听到的,是驱赶俘虏,指挥百姓的声音。
玄甲军士气高昂,各个神采飞扬。
“赢了……”她呆若木鸡地望着江如意。
“嗯。”
江如意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我爹用兵如神,罗扬将军所向披靡,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一战功成。你不但没过,而且有功!”
她的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与智慧,仿佛一切波折尽在掌握。
她轻轻拍了拍裴滔滔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别怕,都过去了。你爹娘那边,我也会派人照应。安心歇一会儿吧。”
裴滔滔怔怔地望着江如意温婉沉静的侧脸,脑中一片空白。
赢了?怎么可能赢了?
那张她以为会葬送无数将士性命、带来灭顶之灾的地图,竟然成了克敌制胜的关键?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心头的愧疚并未消散,反而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一一茫然、庆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她无力地靠回柔软的毛毡上,感受着江如意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听着车外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缓缓沉了下去。
而裴滔滔并没有注意到,兔子玩偶里,少了什么东西。
江如意紧了紧手里的天下太平牌,心跳更快了。
紫檀木雕花的房间内,兽首铜炉里升腾着袅袅的龙涎香青烟,气味醇厚甘甜,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凝滞如铁的沉重。
童鸿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中。
他年事已高,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皱纹不显,只是皮肤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苍白。一身暗紫色绣金龙纹的宦官常服穿在他略显干瘦的躯体上,更显阴鸷。
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此刻,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下方垂首而立的郑涯身上。
“三万!整整三万!郑涯!三万的守城军!”
童鸿的声音并不算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蕴含着一股冰锥般的寒意,一字一句敲打在郑涯的心头,“还有丰林县连带西边那三个郡!郑涯,咱家把金陵卫这把削铁如泥的刀交到你手上,是让你去给大周开疆拓土,不是让你去给江越那黄口小儿送战功,当垫脚石的!”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玉扳指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陛下龙颜震怒!你自己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郑涯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势的暗紫蟒袍,金线绣出的狰狞蟒纹在窗外透入的晦暗光线下隐隐流动。他面容冷硬如铁,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童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孩儿失察,此战之败,罪在孩儿一人,甘愿领受义父一切责罚。”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败了,就是败了。
尤其是在他刚刚放出“九天”监察天下、算无遗策的豪言之后,这一记耳光,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响童鸿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郑涯脸上逡巡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稍有缓和,却依旧带着敲打之意:“罚,自然是要罚的。你从未败过,这一次到底是因为什么,怕是你自己清楚,南景是块肥肉,但你太急了,何启华就算是废人,也绝不可能是个蠢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去吧,把手尾收拾干净利落。记住,咱家不想看到有下一次。”“孩儿明白。”
郑涯躬身应诺,随即转身,沉默地退出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走到门外,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他输了。
郑涯不是输不起,而是没输过。
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他提着酒壶,来到了山庄,坐在了陈靖川的床榻上,像是一个着急相处的朋友,盘着膝,凝视着他:“不是何启华的手笔,是你的?”
陈靖川眯着眼睛,嘿嘿一笑:“我躺在你家里,你居然还能怀疑到我?”
郑涯凝视着他:“那小丫头只见过你一个人,可你怎么会猜到我想做什么?”
陈靖川虚弱地叹了口气:“我猜不到,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你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会的。”
郑涯嘴角一挑:“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丫头。”
陈靖川提醒他:“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郑涯笑了:“你真的以为我会放你走?”
陈靖也笑了,他没动,动的是郑涯。
他听到了脚步声。
江越身着一袭简便的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肩宽背挺,面容刚毅冷峻,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沉淀下来的铁血之气。
在他身侧,是他的女儿江如意,那身水蓝色的襦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婉,此刻正安静地垂手侍立。更下手处,还站着两人。
一位是身披陈旧灰色僧袍的凡陀大师,面容枯槁,宝相庄严,正双目微阖,手指捻动着念珠,口中无声地诵念着什么。
另一位,则是刚刚在丰林县城下,将他麾下三万精锐打得溃不成军的玄甲军左翼大将军罗扬。罗扬一身利落劲装,腰杆挺得如同标枪一般笔直,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扫了郑涯一眼,便不再多看,仿佛他无关紧要。
这阵仗……倒像是所有人都在这里,专门等着看他郑涯的笑话,等着他来自取其辱。
郑涯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最终落定在气定神闲的陈靖川身上。
陈靖川抬起眼帘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考虑考虑呢?”郑涯咬紧了牙。
丰林县沦陷,现在他郑涯插着八个翅膀,都不可能在这里把陈靖川杀了。
他将手里的酒壶,放在了陈靖川的身侧。
那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黄铜酒壶,壶身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边角处甚至露出了些微黄铜本色,显然是主人常年贴身携带、珍爱之物。
“这是白生的酒壶。”
郑涯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算是我留下的一个念想。我输了,按赌约,我输你。”他微微一顿,眼神骤然转冷:“至于北梁安插在大周的细作名单,你想都别想。”
陈靖川没法子抬手,他仔细打量着酒壶表面磨损的纹路,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片刻后,语气平淡无波:“多谢郑总督厚赐。”
他没有追问名单的下落,脸上也没有丝毫得胜者的倨傲与得意,仿佛这只跟随了对手心腹多年的旧酒壶,便是他此番博弈所赢得的全部彩头。
江越看着这一幕,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罗扬的眼神里则毫不掩饰地透出一丝复仇般的快意。
江如意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只承载了许多故事的酒壶。
一直闭目养神的凡陀大师缓缓睁开双眼,低低喧了一声佛号,又复归沉寂。
郑涯深深地、一寸寸地审视着陈靖川,仿佛要将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段狠辣、算计深远如海的人彻底看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僵硬的背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屈辱。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淡淡的茶香与先前那股无形的张力消散后的余韵。
江越起身,坐在了陈靖川的身侧,深吸了口气:“陈大人,此役大胜。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当居首功。”
罗扬亦抱拳,语气中满是敬佩:“未将佩服!若非先生神机妙算,提前识破敌军诡计,将计就计,以那份滔滔小姐的假路线图为饵,调转敌军主力,再配合我们提前出击,断然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大胜!全歼!三万全歼啊!”
他脸上已几乎要涌出泪水。
大景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陈靖川只是笑着,面色越见苍白。
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在那里,玄甲军的战旗正在清晨的朔风中猎猎作响,雄壮激昂的胜利号角声仿佛犹在耳边回荡。你以为你输掉的,仅仅是一个赌局,三万兵马,几座城池吗?
陈靖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深邃的弧度。
不,你输掉的,或许远比这些更多。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江如意在父亲和罗扬的注视下,走到了陈靖川的身侧,将天下太平牌拿了出来:“你就是用这么一块牌子,将三国都不敢轻易招惹,军机密探不可战胜的郑涯,打了个落花流水?”
“侥幸。”
陈靖川正要笑,鲜血再次磕了出来。
凡陀大师立刻走到床榻旁,伸出手抓陈靖川脉搏,却发现抓到了一股软糯的血肉。
他惊骇地望着陈靖川:“檀越这是……全身无骨?”
所有人闻之色变。
江如意吓得眼泪直接流了出来:“你……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