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江越和江如意罗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萦绕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江越握着粗瓷酒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根根泛白,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死死锁住陈靖川,震惊、挣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在其间激烈冲撞。
戎马半生,忠君报国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冷箭,他岂会懵然无知?不过是刻意不去深想,更不愿踏上那条看似大逆不道的险途。
陈靖川此言,却如一柄锋利的钥匙,猝然撬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门扉一一门后,是十万玄甲军袍泽的生死,是女儿眼中的期盼,是那份重逾山岳的责任。
陈靖川脸上重又浮现温和笑意,然那笑意之下,却深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与了然。他并未直接作答,目光悠然投向窗外,望向那刚刚被血火涤荡过、此刻在残阳下静谧肃杀的丰林县城。
江如意则紧咬着下唇,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目光在父亲与陈靖川之间游移不定,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嗓子眼。
江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带着惊惶的急报:“大帅!京师急报!八百里加急!!”
秋日高远,天朗气清,层林尽染,如泼洒的重彩。
广阔无垠的猎场上,龙旗凤纛迎风招展,猎犬吠叫追逐,骏马奔腾如潮,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交织成一派声势浩大的皇家围猎图卷。
大景应天帝身着便于骑射的明黄劲装,虽已年近五旬,却保养极佳,面色红润,精神鬟铄。此刻,他正稳坐于神骏非凡的宝马背上,手持雕弓,兴致盎然地观赏着侍卫们驱赶围拢的猎物。灿烂秋阳洒落在他绣有五爪金龙的袍服上,反射出炫目金光,无声彰显着九五至尊的无上权威。太子赵御与七皇子赵明,分列左右,侍立于应天帝身后不远处。
太子赵御一袭紫色骑装,面容沉肃,目光不时掠过父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恭顺。七皇子赵明则身着月白锦袍,更显几分少年俊逸与跳脱,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眼神大多追随着那些惊慌奔逃的麋鹿与野兔。
就在这片喧嚣热烈之中,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军侍卫,忽然神色大变,策马疾奔而回,试图拦截一道跌跌撞撞、闯入猎场核心区域的不速之客。
“拦住他!快!拦住他!”侍卫们厉声高喝,引得众人侧目。
应天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手示意暂停追猎,冰冷的目光投向那骚乱的源头。
只见一个身着亲王常服、却狼狈不堪的中年男子,奋力挣脱侍卫的拉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御前数丈之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来者,正是应天帝的同胞亲弟,当今大景陈王,赵启晨!
此刻的赵启晨,头上王冠歪斜欲坠,华美袍服沾满尘土草屑,脸上涕泪纵横,早已不见昔日的雍容华他将额头死死抵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皇兄!皇兄!臣弟求您开恩呐!求您饶了靖川吧!皇兄!”
赵启晨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绝望的哀泣:“靖川他绝无反意啊!他是被奸人构陷的!求皇兄明察秋毫!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臣弟这点微薄的情分上,饶他一条性命吧!皇兄!!”
一声声泣血般的哀求,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猎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周遭的侍卫、内侍,乃至两位皇子,无不噤声屏息,大气不敢喘。
应天帝赵宏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方才因围猎而生的几分兴致,被这不合时宜的闯入搅得荡然无存。
他俯视着跪伏在地、丑态毕露的亲弟弟,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唯有彻骨的冰冷、厌恶,以及被打扰的愠怒。
“启晨。”
应天帝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森然寒意,瞬间压过了赵启晨的哭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启晨却似未闻,依旧以头抢地,不住叩首:“皇兄!求皇兄收回成命!臣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靖川绝无二心!皇兄!!”
应天帝猛地一抖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炸响,虽未落下,那凌厉的劲风却让赵启晨悚然一颤,哭声顿止,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有些话,说出口,你便是这话的奴隶。”
应天帝冷酷地盯着赵启晨,“朕看你是安逸日子过昏了头!竟敢在围猎之时,冲撞御驾,咆哮君前。滚回去,滚回去!”
“不!”
赵启晨几乎气绝。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兄弟。
他不能坐视不理。
半个月了。
陈靖川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大景竟然出动皇城司绞杀他。
“来人。”
应天帝的声音,变得冰冷。
几名身披重甲的禁军统领应声上前,躬身待命。
“给朕拖下去!”
应天帝眼中寒芒一闪,“打入随行囚车,严加看管!待围猎结束,回京后再行发落!”
“皇兄·……”
赵启晨惊恐万状地抬起头,还想哀求,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一把扼住咽喉,捂住嘴巴,强行拖拽了下去。
他的挣扎在孔武有力的禁军面前,显得那般徒劳无力,转瞬间便被拖离了皇帝的视野。
太子赵御望着皇叔被拖拽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之色,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未发一语。七皇子赵明更专注他手里的猎物。
应天帝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仿佛方才只是驱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重新举起雕弓,瞄准远处一头受惊的梅花鹿,沉声喝道:“继续围猎!”
号角声再度凄厉地响起,猎犬重新狂吠,马蹄声再次轰鸣如雷,试图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插曲彻底淹没。只是这猎场上空,无形中似乎弥漫开了一层更为浓重的肃杀之气。
阴暗、逼仄的囚车内,弥漫着陈腐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铁锈血腥气。
赵启晨被粗鲁地掷入其中,沉重的车门“眶当”一声合拢、上锁,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光明与喧嚣。他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曾经华贵的王袍此刻皱成一团,沾满污泥。
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眼神却已空洞无光,只剩下灭顶的绝望与恐惧。
完了……全都完了……非但未能救下靖川,反而将自己也赔了进去。
皇兄那冰冷无情的眼神,至今思来,仍令他如坠寒冰地狱。
“皇兄……你好狠的心肠……”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纳。
想到陈靖川可能面临的酷烈结局,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未知惩处,一股透骨的寒意自心底深处升腾,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赵启晨心若死灰,万念俱焚之际,一个异常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仿佛来自九幽绝域,又似近在咫尺。
“陈王殿下,这就打算束手待毙了吗?”
赵启晨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囚车最昏暗的那个角落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那人身着一袭极为朴素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容隐匿在深沉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微难辨的光芒,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赵启晨骇得魂飞魄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死死抵去,紧贴着冰冷潮湿的车壁。
这囚车外围守卫重重,此人究竞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那灰袍僧人并未移动分毫,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涟漪:“贫僧,一念。来此,只想问殿下一句。”
“殿下,可还想救那陈靖川?”
赵启晨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渴望,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救?!你怎么救?!你当真有办法?!”
“贫僧,自然有法可施。”一念的声音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赵启晨死死盯住那团模糊的阴影,眼中疑虑重重,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最后一丝希冀:“你……你此话当真?!”
一念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殿下……肯与贫僧合作。”
他的声音,在这狭小、压抑的囚车空间内缓缓回荡,充满了致命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