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永宁侯府。
残阳熔金,将最后一抹余晖漫不经心地泼洒进奢华而略显空寂的厅堂。
鎏金兽首香炉中,上好的龙涎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唯余一缕似有若无的靡靡香气,氤氲浮动,宛如一缕挥之不去的残梦余温。
吕凤英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慵懒,近乎颓靡。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流光缎,随着他看似随意的动作,袍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袍角与袖口以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有余,庄重不足,反透出几分刻意的浮华。宽大的袖管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蕴藏着力量的小臂,与他此刻慵懒的外表形成鲜明反差。
他确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本该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半眯着,仿佛宿醉未醒,氤氲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醺然与散漫。
他面前的紫檀矮几上,几只玉杯倾倒,旁边翻着个琉璃酒壶,几滴残酒咽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无人问津。
一个身形瘦削、穿着不起眼灰布短衫的中年仆从,如幽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厅堂,始终低垂着头,快步趋至榻前,双手呈上一枚以蜜蜡严密封口的细小竹管。
全程,他未发一语,甚至不敢抬眼窥探主人的神色,放下东西后,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踏足。
直至那仆从的气息彻底融于门外的暮色,吕凤英那双半眯的眼才骤然睁开。
眸中的迷离慵懒如潮水般褪尽,只余下冰潭似的冷冽与深沉。
他倏然坐直,挺拔匀称的身形将锦袍撑起,顺滑的衣料垂落,拈起那枚小小的竹管,指尖灵活地剥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无款,唯有一行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而风骨自在。
是他再熟悉不过,来自贺兰山玄策军,母亲的亲笔。
目光飞速掠过绢纸,他原本沉静的面容一点点绷紧,凝重起来。
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母亲先是隐晦提及江越目前的危局,朝堂风波诡谲,圣心难测,那位镇守西陲,大景最后的最强战力,江越江大帅,如今已是危如累卵。
“唇亡齿塞寒……”吕凤英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轻薄的绢纸捏出细微的褶皱。他岂会不懂?
玄甲军与玄策军,一东南一西北,同为大景柱石,亦同为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先有父亲的前车之鉴,若是江越再倒,这大景………
目光下移,母亲笔锋一转,提及北齐近来的蠢蠢欲动,言语间暗示贺兰山防线恐将再起烽烟。吕凤英的心脏猛地一沉。
贺兰山……那是玄策军世代浴血之地,是他父亲,是他麾下十万袍泽抛洒热血的疆场。
然而,信的末尾,却是母亲斩钉截铁的严令:一旦北疆事发,无论战局如何,他都必须按兵不动,安安分分留在京师,绝不可有任何异动,更不许做什么傻事。
“傻事………”吕凤英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自嘲。
他又能做什么傻事?
他这个被软禁京师的“质子侯爷”,除了斗鸡走狗、醉生梦死,又能做什么?
母亲竟是怕他按捺不住,去效仿飞蛾扑火么?
一股烦恶与窒息般的憋闷猛地攫住心口,像有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霍然起身,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华美的锦袍下摆拂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无声的躁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没,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颀长、孤寂。
他行至窗边,眺望侯府高墙之外,那片正被夜色迅速吞噬的万家灯火。
此地繁华温柔,富贵迷眼,却也是一座无形的巨大囚笼,将他这头来自北疆的孤狼,牢牢困锁于此。“留在京城……做个废物………”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淬着压抑的怒火与无边的倦怠。
他知道母亲的苦心,知道她的考量。
他是吕家唯一的嫡子,是玄策军未来的帅旗,他不能有事。
他必须活着,必须隐忍,哪怕要戴着这副连自己都唾弃的纨绔假面。
视线无意中扫过矮几旁的多宝格,格子上静静躺着一支精巧的玉兰花簪。
那是前几日宋时韵差人悄悄送来的,簪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女羞怯的暖意。
他与她两心相契,却因皇帝指婚,只能暗中传递这点微末情意。
“连一丝温情,都身不由己。”吕凤英心头泛起尖锐的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
走到烛台前,将那卷写满母亲忧惧与告诫的绢纸凑近摇曳的火苗。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卷上绢帛,转瞬将其噬为一撮蜷曲的灰烬。
他仔细地将灰烬捻碎,指尖碾过,确认再无片语只字残留。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重新堆出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纨绔笑意,仿佛方才心底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他拍了拍手,扬声朝门外喊道:
“来人!侯爷我闷得慌!去,把上次那班唱曲儿的都叫来!再把爷窖里最好的酒都搬出来!今夜,不醉无归!”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几分沙哑的放浪,撕破了侯府黄昏时分的沉寂。
唯有他自己清楚,在那片刻意营造的喧嚣浮华之下,一颗年轻却早已刻满伤痕的心,正如何在无边暗夜里独自挣扎,苦苦支撑。
正当他走出门时,遇到了一个人。
内侍省副领太监,左修。
左修年纪不大,去年刚过了四十五的生辰,算是整个长安内外与吕凤英关系最好的一个了。他背着手笑吟吟走来:“我的大侯爷又要去哪儿潇洒啊?”
二人虽然年纪相差巨大,但好在能玩到一起去,平日里也就以兄弟相称。
见四下无人,吕凤英直接一只手搭在左修肩膀上:“嘶……太阳还没落山,你就猴急成这样?怎么说,今儿个侯爷请你玩三个?”
“我这消息。”
左修伸出四个指头:“起码得这个。”
“四个?”
吕凤英哈哈大笑:“你吃得住?”
“四十个。”
左修袖口一滑,一榜圣旨抓在手中:“流程就不走了,自己看。”
吕凤英疑惑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喜:“陛下……改婚,让宋二小姐嫁我了!即可成婚?”左修却在这个性子头上泼了盆冷水:“我的侯爷,你觉得是好事?”
吕凤英皱起了眉:“怎么不是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还是坏事了?”
“我的侯爷啊。”
左修叹了口气:“今儿个一早,陈王为了一个皇城司阁主,闯了陛下狩猎的猎场,现在被关到囚车,过几日陛下回京,恐怕陈王要遭罪了。”
“我就烦你们这个宫里人说话左一榔头右一棒槌,陈王死不死跟我有啥关系?”
吕凤英挑眉:“你啥意思吧,直说,四十个妞儿侯爷给你安排。”
左修笑了起来:“侯爷,这事儿你得有所准备,很可能陛下要让你重新带兵了。”
吕凤英凝视着左修:“你……”
“不是玄策。”
左修深吸了口气:“玄策的班底,陛下很可能会派现在禁军的七个达到四品官职的都尉其中一个人去。而你,很可能要去玄威。”
吕凤英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内部分化吗?
陛下,你这是要姓吕的全部死绝了,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