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吕凤英,乃国之栋梁,青年俊彦,今已届适婚之龄。兹闻中书令宋宁次女宋时韵,品貌端庄,性行淑均,堪为良配。特赐婚永宁侯,择吉日完婚,以光皇恩,钦此。”旨意不长。
吕凤英的脑海里,仅是那日边关马车里的匆匆一别。
他想起她羞怯的暖意,又想起母亲信中的警告。
一时间,百感交集。
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永宁侯大婚,成了长安城接下来一段时间最热门的话题。
圣上赐婚,又是北疆军功赫赫的少帅,娶的是名门闺秀宋家二小姐,这排场自然小不了。
整个京城似乎都动了起来,从礼部按制拟定流程,到钦天监择定黄道吉日,再到永宁侯府和宋府紧锣密鼓的筹备,处处透着皇家恩典下的隆重与奢华。
红绸高挂,鼓乐喧天,流水般的赏赐自宫中送入两府。
永宁侯府更是张灯结彩,一扫往日的空寂,宾客盈门,车水马龙,几乎要踏破了侯府的门槛。吕凤英按部就班地配合着一切。
他换上繁复的亲王规制婚服,赤色盘龙纹吉服衬得他愈发英挺逼人。
他按着礼仪,迎亲、拜堂、接受百官勋贵的道贺。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将那份纨绔少帅的潇洒不羁演绎得淋漓尽致。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洞房之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满室的喜庆红色,也映照着端坐在床沿的那抹倩影。吕凤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脚步却异常沉稳。
红色的盖头遮住了新娘的容颜,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绣着金凤的红色嫁衣,端庄地坐在那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嫁衣的料子极好,烛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吕凤英走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乌木嵌宝的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绸盖头。
烛光下,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唇不点而朱。
那双他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清亮眼眸,此刻正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望向他。
正是宋时韵。
她今日精心妆扮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明艳动人。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电流窜过。
吕凤英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紧。
他挥退了旁边的喜娘和侍女,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摇曳的烛火。
他走近一步,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手很小,柔若无骨,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韵.……”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缱绻:“我……”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该说他如何惊喜,如何患得患失,还是该问她是否愿意?
宋时韵抬起眼,眸光盈盈地看着他,脸上红晕更深,却主动反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侯爷,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他的心意?还是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波涛暗涌?
吕凤英凝视着她,心中激荡。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是珍重,而后渐渐加深,融入了他压抑已久的思念与爱恋。
红烛帐暖,情意绵绵。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沉浸在温存中的两人唤回现实。
吕凤英拥着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心头一片满足与安宁。
这是他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觉。怀中的宋时韵,发丝微乱,脸颊潮红未褪,眸中水光潋滟,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她慵懒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凤英·……”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却异常清晰,“你可知晓,圣上接下来,或许会让你去东北,接手玄威军?”
吕凤英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儿,她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了先前的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与智慧。
他沉默片刻,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有人已经告诉我了。”
现在看起来,就算是当时左修没说,江越之事,北齐异动,再加上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种种迹象串联起来,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是一条死路。”宋时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吕凤英心中一凛。
她竟然也看得如此透彻?
“秦家三代镇守东北,玄威军上下,从将领到兵卒,哪一个不是秦家的旧部亲信?军中盘根错节,早已是铁板一块。你一个外人,骤然空降,手无秦家信物,如何能号令三军?只怕你前脚踏入军营,后脚就会被那些骄兵悍将生吞活剥。”宋时韵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这是她好不容易拿来的人生。
脱离了宋家之后,她又踏入了一步深渊。
她绝不能让这努力,付之东流。
吕凤英苦笑一声,伸手抚过她柔滑的脸颊:“韵儿,你……”
“我父亲虽在中书省,但对军务并非一无所知。”宋时韵打断他,眸光锐利,将自己偷听到的宋家密探,一并奉上:“圣上这一手,看似恩宠,实则狠辣。他就是要借秦家的手除掉你,或是借你的手搅乱玄威军,让你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军阀,彼此消耗,最终……彻底断了根基,再也无法威胁皇权。”吕凤英的心沉了下去。
她说的,与他的判断,与母亲的担忧,如出一辙。
“你怕不怕?”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
嫁给他这个注定要踏上死路的永宁侯,她后悔吗?
宋时韵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她伸出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怕?为何要怕?既然是死局,我们便破了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蛊惑力,眼神亮得惊人。
“凤英,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他,眸底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隐隐透出一种非人的力量感:“秦家经营百年的玄威军,旁人拿不走,不代表……我们拿不走。”
吕凤英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异样的光芒,心中一动。
“韵儿,你……”
“嘘,”宋时韵将一根玉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你只需知道,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仿佛古老的、沉睡的力量正在觉醒。“玄威军的军权,我要定了。不仅要拿到,还要让它真真正正,为你所用。”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吕凤英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她柔媚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灵魂。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不仅仅是爱恋,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一种绝境逢生的希望。“好。”他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们一起,破了这个死局。”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
宋时韵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她对抗着整个世界最后的力量。
祷杌残留下来的丹田道元。
她要去贺兰山缺,要去那个吕凤英称王的地方。
她要掌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