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喜房内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轻轻搅动。
吕凤英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枕边沉睡的容颜。
宋时韵侧卧着,青丝如瀑般铺散在锦被上,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
一夜缱绻,褪去了初见时的羞怯与刻意妆点的明艳,此刻的她,睡颜恬静,肌肤在晨光下莹润如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覆着,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浅淡的满足笑意。
她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嫣红色丝绸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软馨香。
他凝视着她,心中那份因昨夜惊心动魄的谈话而悬起的沉重,似乎被这片刻的宁静温柔所抚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拂开她颊边的一缕乱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他想起了她的话。
“既然是死局,我们便亲手破了它。”
她眼中闪烁的、非同寻常的光芒,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她是谁?
不仅仅是中书令的次女,不仅仅是他一见倾心的佳人,她身上,似乎还藏着更深、更强大的秘密。这秘密,是助力,还是……另一重无法预知的风险?
“店……”
怀中的人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初醒的迷蒙中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漾开水光,随即染上几分羞赧。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的领口,脸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醒了?”吕凤英低声问。
宋时韵轻轻点了点头,眸光流转,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赤裸的胸膛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无意识画圈留下的痕迹,脸颊更红了。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该……该起身了。”
她声音细若蚊纳:“按规矩,今日需入宫谢恩。”
他看着她略显慌乱地整理衣襟,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曲线,让他心头微动。
他伸手,握住她正忙碌的小手。
她的手依旧微凉,却不再颤抖。
“韵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昨夜所言……”
“我记得。”
宋时韵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已没了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同在。”
没有激昂的承诺,只有一句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吕凤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两人相视片刻,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
起身梳洗,自有侍女仆妇进来伺候。
宋时韵换上了一袭规制的诰命服,石榴红的褚子,绣着精致的云纹,衬得她既端庄又明丽。她安静地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挽成妇人发髻,簪上符合身份的珠钗。
吕凤英则穿上了侯爵的朝服,玄色锦袍,麒麟补子,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准备妥当,两人并肩走出新房。
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花木经过一夜雨露滋润,愈发青翠欲滴。
侯府的下人们见了二人,都恭敬地垂首行礼,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前往皇宫的马车早已备好。
车轮麟麟,驶过长安城的街道。
吕凤英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中思绪翻涌。
“陛下……会如何说?”他并非真的在问,更像是在自语。
宋时韵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柔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侯爷只需记得,无论听到什么,都要先稳住心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中耳目众多,切记……喜怒不形于色。”
吕凤英转回头,对上她澄澈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引着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并未前往举行大朝会的太和殿,而是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观潮厅。
此地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殿内陈设雅致,不似主殿那般威严肃穆,反而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吕凤英心中却是一沉,越是这种看似随意的场合,往往意味着更直接、更不容转圜的决定。殿内,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鬓角微霜,面容清瘥,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远眺。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凝的威压,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来了,”
应天帝,二十年不上朝,却依旧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
吕凤英与宋时韵上前,依礼跪拜:“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尤其是在宋时韵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两人谢恩后落座。
应天帝的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凤英,怎么样?满意吗?”
“臣惶恐,谢陛下隆恩。”
吕凤英垂首应道。
应天帝点点头:“北疆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些。”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忧心忡忡。
吕凤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臣略有耳闻,陛下圣明,定有良策。”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东北路,绥宁府,玄威军不可一日无帅。”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巨石投入吕凤英的心湖,“秦老将军……为国操劳一生,前些时日,薨逝了。”
什么?
吕凤英猛地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秦老将军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朝廷秘而不宣?
他只知道秦家势大,却从未听说老将军身体有恙!
“朕念秦家功勋,也惜你之才干。”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朕意,命你即刻启程,前往绥宁府,接掌玄威军符印,安抚军心,稳定东北局势。另外,也代朕,向秦老将军……致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吕凤英心上。
接掌玄威军?
致哀?
他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将他往火坑里推!
秦家经营东北数代,玄威军早已是秦家的私军,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秦老将军突然“薨逝”,死因不明,军中必定人心浮动,甚至可能早已生乱。
这个时候派他一个外人去接手,无异于羊入虎口!
更何况,皇帝连秦老将军的死讯都未曾公开,只怕其中…
吕凤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情愿。
宋时韵抓住了他的手背。
喜怒不形于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俯首:“臣领旨。”
声音艰涩,却异常清晰。
“嗯。”
皇帝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东北路途遥远,情势复杂,你时任禁军总督,带上三百亲兵随行护卫。”
三百亲兵?吕
凤英心中冷笑。
对于掌控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三百人能做什么
连自保都未必足够。
这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朕已给了你支持”的姿态,实则却是将他彻底置于险境。
他再次叩首:“谢陛下体恤。”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早做准备,尽快启程。”
“臣告退。”
吕凤英与宋时韵起身,躬身退出观潮厅。
直到走出殿门,沐浴在阳光下,吕凤英才感觉背心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两人沉默着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吕凤英才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老将军死了……竞然现在才说!”
他低吼道,眼中满是怒火与后怕:“这哪里是接掌军权,分明是送我去死!”
宋时韵静静地看着他,伸手覆上他紧握的拳头,她的手依旧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早说过,这是一条死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现在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
吕凤英看着她,她的镇定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惭愧。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百亲兵……。”
“有,总比没有好。”
宋时韵道:“至少,是你信得过的人。”
回到侯府,吕凤英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他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精锐、最忠心的亲兵,这些人都是跟他在京中最为亲近的班底。
府中也在宋时韵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快速准备着行装、粮草和必要的物资。
黄昏时,一切准备就绪。
吕凤英一身劲装,跨上战马,回望了一眼侯府大门。
宋时韵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身姿纤弱,眼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等我回来。”吕凤英对她说。
宋时韵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出发!”吕凤英调转马头,带着三百亲兵,朝着东北方向,绝尘而去。
长安城门之外,唯一一个送行的,是长安城西区卖豆腐的张哥,他就站在城门外,手里捧着一块豆腐。吕凤英没有下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将他手里的豆腐接了回来,给了他十两银子。这是他和左修的沟通方式。
他打开豆腐,吃了一大口,将纸条吐了出来。
【秦暴死,东北有叛。】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为何如此急切地派他来?
为何连秦老将军的死讯都捂着?
皇帝恐怕早就知道玄威军不稳,甚至可能预料到会发生兵变!
派他来,根本不是为了稳定局势,而是为了让他这个永宁侯,成为玄威军造反的第一个祭品!一旦玄威军真的反了,他这个“钦差”,这个皇帝派来夺权的人,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这条路,果然是一条死路!
而且,比他想象的,死得更快,更彻底!!
凛冽的寒风卷过旷野,吹得吕凤英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寒。
前路,已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