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依旧在客栈外凄厉呼啸,拍打着脆弱的窗棂。
客栈大堂里,死寂无声。
那无形的对峙所散发的寒意,竞比窗外的风雪更要刺骨几分。
三方人马,占据着各自的角落,无声对峙。
目光在昏暗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冰冷的杀机与浓得化不开的戒备。
玄黑劲装的肃杀,锦衣玉佩的雍容,飞鱼服暗影的诡秘。
皇城司、东周皇室、缇骑,三股力量壁垒分明。
任何一方,都足以轻易碾碎寻常江湖势力,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绳索束缚,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衡。楼上,林皓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窗沿,视线死死锁住楼下那三拨泾渭分明的人马,紧握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湿滑。
“头儿……”他嗓音干哑,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沉重,“这……这是什么阵仗?郝君佑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所有追兵都引到这儿来了!”
陈靖川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微微阖上了眼帘,似在聆听窗外风雪的咆哮,又似在感应楼下那于死寂中激烈碰撞的气机。他的身躯依旧孱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滞涩与痛楚,但他的神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敏锐。他能“听”见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喘息,能“看”见衣袍下紧绷贲起的肌肉轮廓,更能“嗅”到空气中那无声弥漫、愈发浓烈的腥甜气息。
门被推开了。
郝君佑。
他微笑着出现在了门外,从容地走入房间,关上了门,却被林皓挡住了路。
“你要做什么?”
林皓吞了吞口水。
郝君佑笑着看向床踏上的陈靖川,并没有搭理林皓:“你比我想象中难杀的多,想不到这样的情形,你还能安然地躺在这里。”
陈靖川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听到他的声音,也并不觉得意外。
此人布下的局,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癫狂。
不惜暴露自身行踪,将三方猎手同时诱至此绝地,其目的仅仅是为了围杀他。
陈靖川笑了,他深吸了口气:“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皇城司饶不了你,紫云山也不会放过你。”“只要杀了你就行。”
郝君佑坐在了椅子上,并没有急着出手:“我知道三皇子是在那我当傻子,我不在意,我只要你死,为我爹和我妹妹报仇。”
陈靖川闭上了嘴。
他从不解释。
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被某一方按捺不住的杀意彻底撕裂的前一刹那。
“吱呀”
客栈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在这风雪夜,第三次被缓缓推开。
这一次,没有甲胄铿锵,没有脚步杂沓,只有一股沉凝如渊、厚重如山的气息,随着门扉洞开,无声无息地弥漫而入。
就连窗外肆虐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楼上楼下,无论敌我,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门口吸引,猛地投射过去。
门外的风雪迷蒙了天地。
一道身影,遗世独立般悄然立于风雪之中,仿佛亘古之前,便已伫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净至极的月白长裙,裙摆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拂动,却纤尘不染。
周身没有任何华丽饰物点缀,唯有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斜背身后,剑柄上垂落的青色丝绦,随着她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樊明凌。
她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大堂内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骤然为之一滞。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神剑,悄然悬于每个人的头顶,剑尖直指眉心。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唐小棠和裴麟。
樊明凌的出现,不啻于一块千斤巨石砸入了死水深潭,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楼下三方势力的首领,无论是那位气度沉凝的皇城司六品巡案使,还是神情倨傲的东周三皇子李承铭最心腹的手下,亦或是那始终隐匿于飞鱼服阴影中的缇骑,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变。
他们眼中的杀意与戒备并未消退,却不约而同地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忌惮。
五品剑仙,樊明凌。
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分量,在场的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也不能等闲视之。
樊明凌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大堂。
她的视线并未在哪一方势力身上过多停留,仿佛这些足以震动一方、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精锐力量,在她眼中,与路边的枯草顽石并无二致。
她迈开脚步,向客栈内走来。
步伐轻缓,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之上,与天地间的脉动隐隐相合。
唐小棠和裴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
寒风随着她们的步入再次倒灌而入,吹得堂内悬挂的灯笼剧烈摇曳,光影变幻不定,映照着樊明凌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威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呈三足鼎立之势、互不相让的三方人马,竟下意识地向两侧微微挪动脚步,不约而同地给她让出了一条通往大堂中央的通路。
无人开口。
也无人敢轻易开口。
大家都是老江湖,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病。
“樊仙师。”
最终,打破这份令人心悸的沉默的,是那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是三皇子李承铭倚重的心腹谋士。
他向前欠了欠身,对着樊明凌遥遥拱手,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惊疑:“不知仙子夤夜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让另外两方势力的目光更加锐利地聚焦在樊明凌身上。
难道,她也是为了楼上那个陈靖川而来?
樊明凌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中年文士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却让久经风浪的中年文士感到一股莫名的庞大压力,额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来寻人。”
良久,樊明凌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雪山冰泉,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寻人?”中年文士微微一怔,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追问:“不知仙子要寻何人?此地蛇龙混杂,或许……我等可以为仙子效劳一二?”
他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是示好,也是试图进一步摸清樊明凌的来意和立场。
皇城司和缇骑的人,则依旧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显然对樊明凌此行的目的极为关注。
樊明凌的目光从中年文士脸上缓缓移开,淡淡扫过李承铭,最终,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定格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不必。”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对方看似善意的提议。
她的视线似乎已经穿透了厚实的楼板,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某个房间。
“我要找的人,你们给不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淡漠,却蕴含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与力量。
中年文士脸色微变:“樊仙子说笑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却字字清晰:“这大周疆域之内,还没有我李氏皇族寻不到的人。不知仙子要找的是哪位贵客?不妨说出来,或许下官真能帮上些许微末之忙。”
他刻意加重了“大周疆域”和“李氏皇族”几个字,话语中潜藏的威胁与警告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樊明凌终于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这位东周的三皇子的心腹大臣。
朝局动荡,皇城之内的事情,她清楚得很。
李承铭虽然和她主子表面看没什么交集,可实际上那暗流涌动的朝堂内,这些人早已在明争暗斗。他们从不是兄妹。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噼啪闪过,紧张的气氛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陈靖川。”
樊明凌启唇,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文士脸上的笑容,眼底深处控制不住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他身后的皇室亲卫们,手已抓在了刀柄上。太阿剑宗能给朝堂一次面子,但绝不会给第二次。
“樊仙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我有事找他。”
樊明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力量。“你……”李承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既然你很愿意帮忙,那就让开。”
樊明凌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锐利如剑的锋芒,“都让开。”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源自五品剑仙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樊仙子,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文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冰冷地回应道:“恐怕你弄错了,这里没有陈靖川这个人。”
“是吗?”樊明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她不再看文士,目光转向皇城司和缇骑的方向。
“你们呢?可知他的下落?”
皇城司那位六品巡案使眉头紧锁,与身旁的副手迅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没有说话。
缇骑就在门外,樊明凌没有去看,他们也自然不会说话。
樊明凌轻轻颔首,对此结果似乎毫不意外,早已了然于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的客栈柜台方向。
“看来……”
话音未落,她背后的古朴长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仿佛沉睡的龙魂苏醒,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逐渐升腾的意志。
一股无形的、却凌厉至极的剑意,开始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她坐在了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上,叹了口气:“我只能等他来了。”
她不上去,哪里还有人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