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明凌端坐桌前,修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客栈大堂内,死寂沉沉。
窗外风雪叩击,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蛛网般黏着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她宛如一柄将出未出的绝世名剑,锋芒半敛,寒意自生,无人敢轻试其锋。
她需要陈靖川活着。
李锦遥的下落,便系于此人一身。
必须带他离开东周。
这个念头在她心湖中漾开,清晰,且坚定不移。
她虽已入五品剑仙之境,却非不死之身,她的铸魂玉在主子手里,不在太阿。
更何况身边还有重伤濒危的陈靖川,以及唐小棠和裴麟需要护持。
她平静的目光逐一扫过三方人马,心念电转,寻找着破局的唯一可能。
这三股力量,尤其是……大周缇骑与大景皇城司。
两国最为隐秘的暗谍机构,素来水火不容,一旦在对方疆界之内遭遇,便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这,便是可以利用的裂痕。
可要如何巧妙地,点燃这根引线?
她不动声色,如蛰伏的猎手,静待着那个可以引爆一切的契机。
陈靖川倚靠床头,呼吸几不可闻,眼帘沉重低垂。
他听着楼下的动静,更准确地说,是用裴麟的眼睛在看着所有人。
神识悄然蔓延,如水银泻地,将大堂内每个人的位置、神态,乃至最细微的肌肉紧绷,都看得一清二樊明凌来了。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为了李锦遥。
他瞬息间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与目的。
眼前的死局,或许因她的出现,撕开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但他深知,绝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身体沉重如枷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然而他的神识,尚能勉力催动。
他感知着怀中那枚触手冰凉的木牌。
天下太平。
裴麟就在楼下,离樊明凌并不远。
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悄然传递出去。
只是一点点,轻微得如同蚊纳振翅。
楼下。
裴麟神经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全神戒备。
樊明凌如定海神针般坐镇中央,暂时无人敢轻举妄动,但这死寂的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忽然,裴麟腰间微微一热。
那枚陈靖川郑重交予他的天下太平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近于无的精神波动。
并非物理上的震颤,而是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若有若无的触碰。
裴麟心中大喜。
是陈大哥!
他还醒着!
瞬间明悟。
陈靖川正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性命攸关的信息!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凝神仔细感应着那断断续续、微弱到极致的波动。
“看到你面前的人了么?”
裴麟眼皮猛地一跳,瞳孔微缩,心内回应:“看到了,陈大哥,你没事了?”
陈靖川缓缓道:“他是皇城司的密探。”
皇城司!
裴麟望向那一拨身着玄黑劲装,气息肃杀冷冽,为首之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种北地特有的冷硬与悍勇气质。
就是他们!
大景皇城司的探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潜入东周腹地金陵城,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此地!裴麟心念急转如电。
陈大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力打力,挑起他们之间的冲突!
让大周缇骑,去对付这群潜伏的大景皇城司密探!
可是,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挑起事端?
直接高声揭穿?
不行!太过刻意,破绽百出,不仅会引人怀疑,甚至可能逼得原本互相提防的三方暂时联手,先解决他们这几个外人。
必须用更巧妙的办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位始终面沉如水、身着飞鱼服的缇骑首领身上。
金陵卫缇骑,职司监察缉捕,权柄极大,性情也最为桀骜不驯,尤其对皇城司的人,向来是毫不留情,手段酷烈。
裴麟走出客栈,站在风中,暗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容,朝着那缇骑首领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这位大人。”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死寂如坟墓的大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始终闭目养神般的樊明凌,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缇骑首领眉头瞬间拧紧,冷电般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蔑,并未开口。
裴麟仿佛丝毫未觉对方的冷淡,笑容不减,继续说道:“大人这身飞鱼服,当真是威风凛凛,气势不凡,一看便知是我大周一等一的精锐!”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转向那群玄黑劲装的汉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天真与好奇。
“就是不知……跟对面那些……嗯,瞧着像是从南边来的朋友比起来,究竟是哪一边更厉害一些?”“南边来的朋友?”
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粒火星,骤然投入了滚沸的热油之中!
那位一直沉默不语,气息阴冷如冰的缇骑首领,眼神陡然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群玄黑劲装的皇城司密探。
南边!
大景!
再联想到对方那与东周、大周皆截然不同的服饰、迥异的气质……以及先前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之感!
“皇城司?”
缇骑首领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那名为首的皇城司六品巡案使脸色骤然一变,但仍强自镇定,沉声道:“阁下在说什么,我等听不明白“听不明白?”
缇骑首领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擅踏我大周疆土,潜入腹地,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金陵卫缇骑面前!”
“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迅如奔雷,毫无征兆!
身影刹那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鬼魅般掠出,腰间刀锵然出鞘,匹练般的雪亮刀光撕裂空气,直劈向那皇城司巡案使的头颅!
“动手!”
皇城司巡案使瞳孔猛缩,厉喝一声,反应亦是快到极致,腰间长刀瞬间拔出,铛的一声格挡住这夺命一刀!
铿!
金铁交鸣迸发出刺耳欲聋的锐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激烈四溅!
刹那之间,那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杀了这帮南景狗!”
“保护大人!”
缇骑与皇城司的人马,如同两股早已积蓄力量的汹涌洪流,在狭窄的大堂内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霎时填满了整个空间!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利刃破开皮肉的可怖闷响,骤然爆发!原本压抑到极致的杀机,此刻彻底化为实质的血腥与死亡!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所惊动,更加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代表东周皇室的锦衣文士和他带来的护卫们,脸色齐齐大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一名护卫压低声音,急声请示。
文士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已经绞杀在一起的两拨人马,又带着深深的忌惮,瞥了一眼依旧稳坐原地、仿佛置身事外的樊明凌。
“先退!静观其变!”
他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鹘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刻贸然卷入这两大王朝秘密机构的死斗,绝非明智之举。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陈靖川,而不是跟皇城司或者缇骑拼个你死我活。
东周皇室的人马立刻开始向后收缩,试图尽快脱离这片混乱的战场中心。
然而,混乱之中,刀剑无眼,哪里是想退就能安然退出的?
几名杀红了眼的缇骑,根本不分敌我,直接将染血的刀锋挥向了试图后撤的他们!
“滚开!”
皇室护卫又惊又怒,不得不挥刀格挡。
战火,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
三方势力,彻底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混战!
大堂之内,桌椅翻飞碎裂,木屑与鲜血一同四溅,浓郁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压倒了风雪带来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之中。
樊明凌依旧端坐原位,清冷的眸子扫视着战场,冷眼旁观。
唐小棠早暗暗藏着手中十八枚银针,紧紧护在她身侧,神情凝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而裴麟,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生死搏杀吸引的瞬间,身影猛地一矮,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窜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必须立刻上去!
楼上房间。
门板在楼下激烈的打斗声浪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震颤。
林皓脸色煞白,心惊胆战地死守在门口,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郝君佑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狰狞的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哈哈!”
他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该如何在那个神秘莫测的五品剑仙眼皮子底下,对陈靖川下手。万万没想到,楼下那三方势力,竟然自己先打起来了!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斩杀陈靖川的绝佳时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床榻上一动不能动的陈靖川身上,眼中杀机毕露!
“陈靖川,纳命来!”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形如离弦之箭,闪电般扑向床榻!
“休想伤陈大哥!”
林皓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横身挡在前面,手中钢刀奋力斩出,试图阻拦!他明知自己绝非郝君佑的对手,但哪怕是死,也绝不能让他伤害到毫无反抗之力的陈靖川|!“不自量力!”
郝君佑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甚至懒得多看林皓一眼,左掌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拍!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劲!
林皓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汹涌而至,胸口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墙壁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手中的钢刀“眶当”一声掉落,已然身受重创,再也动弹不得。
郝君佑看都未看倒地的林皓一眼,五指并拢成爪,带着阴冷的劲风,毫不停歇地继续抓向陈靖川脆弱的咽喉!!
陈靖川躺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无,只能无力地看着那只蕴满杀机的手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迫近,瞬间将他笼罩。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四溅。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疾射而入。
来人身法快绝,竟是后发先至!
一抹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夜空中乍现的惊鸿,精准无比地斩向郝君佑抓向陈靖川的手腕!郝君佑脸色骤变,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一股锋锐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猛地收招,身形急速向后飘退!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惊怒交加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裴麟!
只见少年手持长剑,稳稳地挡在了陈靖川的床前,剑尖斜指地面,寒光流转,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燃烧着昂扬的战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咳血不止的林皓,又看了一眼床榻上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陈靖川,最后目光冰冷地锁定在郝君佑身上,一字一句地冷声道:
“恩公,他的命,要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