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东周北境那简陋的边陲哨卡,便算正式踏入了北梁国境。
与东周境内尚存几分秩序不同,甫一入境,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压抑乃至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官道早已失修,坑洼泥泞,车马行过,颠簸欲散。道旁田地大片荒芜,枯黄的野草在砭骨寒风中瑟缩颤抖,不见半分生机。
偶有村落遥遥在望,亦是十室九空,屋舍倾颓,烟囱冷寂。
只有几张麻木而警惕的面孔,自门缝窗隙间悄然窥探着这辆陌生的青篷马车,眼神空洞,宛如惊弓之鸟,又带着几分野兽般的戒备。
穿着破烂、缀着锈蚀铁片的兵卒三五成群,在关卡与道旁游荡,与其说是戍卫,不如说更像是拦路劫掠的匪徒,目光在行人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恶意。
“这里……怎么会是这样?”
唐小棠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触目惊心的荒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久居蜀道,那里虽道路艰难,可民生淳朴,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北梁一向如此。”樊明凌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梁帝慕容桀以杀伐立国,苛政酷法,横征暴敛,视万民如草芥。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便是这般光景了。”
她对北梁的酷烈早有耳闻,言语间透着一股漠然的了然。
陈靖川依旧倚靠在车壁,双目紧闭,似在假寐。
然而,那偶尔微蹙的眉头,以及苍白面容下竭力维持的平稳呼吸,无声地昭示着他并未真正安睡,或许是在默默调息,或许是在思索着什么。
又行了约莫两日,前方地平线上,总算出现了一座轮廓模糊的城池。
康宁府。
此乃北梁临近东周的一处边境重镇,城墙虽显高大,却处处透着斑驳与破败,难掩其下的衰颓。进城时的盘查远比东周严苛。
守城兵卒个个凶神恶煞,对往来行人推揉呵斥,索要买路钱更是明目张胆,习以为常。
裴麟看得眉头紧锁,少年意气让他险些就要发作,却被樊明凌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
陈靖川示意驾车的裴麟去付银子。
那兵卒掂了掂银子,贪婪的目光在马车上黏着般扫视了好几圈,尤其在樊明凌和唐小棠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大约是觉得这几人不好惹,才不情不愿地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并未好转多少。
街道上行人稀疏,往来者大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神情麻木。两侧店铺偶有开着的,也显得门庭冷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闷。
几人寻了家门面尚算整洁的客栈落脚。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过分小心翼翼的笑容,眼神却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精明与戒备。
安顿好伤势未愈的陈靖川,裴麟便有些按捺不住,拉着唐小棠要去街上采买些必需品。
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他和陈靖川买酒。
樊明凌本欲阻止,但看到少年那跃跃欲试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念及他先前舍命相护的情分,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沉声叮嘱了几句万事小心。
客栈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一个个面色凝重,压低声音交谈,还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靖川在房间里倚着,勉强能听到大堂里的交谈,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幕上。
樊明凌在他对面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邻桌几个商贾的低语,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集城那边……好像又翻天了!”
“嘘!噤声!不要命啦你?!”
“怕个鸟!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我也是听北边来的客商偷偷说的,好像是……宫里头那位……”那人压低声音,隐晦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政变?!”
“八九不离十!听说血流成河,死了不少大人物,连……连禁军都动了刀子!”
“慕容桀那暴君,早就该……”
“闭嘴!祸从口出!你想死别拉上咱们!”
“不过……这次动静忒大了,怕不只是宫里争权那么简单……我偷偷听到一嘴,好像……有昆仑山的仙师掺和进去了………”
“仙师?!你是说……昆仑?!”
“可……可能吗?昆仑向来不问世事的……”
“谁知道呢?这世道,怪事还少吗?就说邺城前些天,不是还天降异象,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然后,就乱起来了……”
陈靖川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昆仑?
政变?
仙门插手王朝更迭?
他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深邃的思索之色。
昆仑山,道门祖庭之一,虽不像太阿那般剑压天下,但论底蕴之深厚,绝不在其下。
他们素来标榜清静无为,避世不出。
如今,竟会搅入北梁这滩浑水?
是为了扶植新的傀儡,攫取王朝气运与香火信仰?
抑或是……另有所图?
陈靖川第一个想到的,并非昆仑本身,而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神秘组织一一九天。九个人,会不会真的是……这四个国家真正的执棋者。
从东周李氏皇族的异动,到太阿黄庭的诡谲试探,再到如今北梁的政变与昆仑的影子……这背后,是否都有九天在落子布局?
他们在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悄然爬上陈靖川的心头。
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他如今,便如一叶扁舟,行驶在漆黑的河流上,不知水面之下,潜藏着多少噬人的礁石与漩涡。不多时,裴麟和唐小棠回来了。
少年手里沉甸甸地拎着两坛酒,脸上却不见丝毫兴奋,反而眉宇间郁结着一股难以平复的愤懑。唐小棠更是小脸涨红,气鼓鼓的。
“哥!师父!你们是没瞧见!”
裴麟一屁股坐下,将酒坛“砰”地一声顿在桌上,震得杯盘作响。
“那些天杀的兵痞!还有那些穿着官皮的差役!简直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抢!我们买点东西,差点被他们连皮带骨都给讹诈光!”
唐小棠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要不是裴麟……哼!把那几个恶棍给吓跑了,咱们连这两坛酒都买不回来!”
裴麟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这样的国度,这样的人!怎么还不亡国!”
“弱肉强食,本就是此界天理。”樊明凌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你今日能吓退他们,不过是你比他们稍强一分。若遇上更强者呢?”
裴麟闻言一窒,随即脖子一梗,眼神倔强:“那就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欺!”
他目光转向陈靖川,又看向樊明凌,带着一丝急切:““师父,我们何时去找昆仑的人?大哥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不急。”陈靖川用眼神示意他冷静:“先离开康宁府再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邻桌那几个早已噤声、埋头喝酒的商人。
“此地,不宜久留。”
离开康宁府,继续北上。
前路愈发艰险。
所谓的官道,早已被疯长的荒草彻底吞没,只余下模糊难辨的路基轮廓。
马车行进异常缓慢,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沿途的山林间,不时有充满恶意的目光在暗中窥伺,那是啸聚山林的盗匪,或是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流民。
所幸,陈靖川这辆马车虽不起眼,但樊明凌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剑意,加上裴麟偶尔投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凶悍眼神,足以震慑住大部分宵小之辈。
即便如此,也还是遇上了几波不开眼的蠡贼,都被憋着一肚子火气的裴麟三拳两脚打发了。少年下手狠厉,几次之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威胁似乎也识趣地销声匿迹。
但旅途的艰辛,依旧如影随形,无声地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
风餐露宿已成常态,干净的食物和水源愈发难觅。
裴麟胸口的伤因颠簸和缺乏静养,恢复得极其缓慢,脸色始终苍白。
唐小棠更是早已叫苦不迭,只是看着沉默赶路的裴麟,也只能将抱怨死死咽回肚子里,咬牙硬撑。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一条路。
樊明凌的话语愈发稀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凝神戒备四周,或是默默运功调息。
她已斩断过往,做出了选择,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她不知此行昆仑求援,结果究竞如何。
昆仑……会接纳她这个太阿山的叛徒吗?又是否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陈靖川川,耗费珍稀的天材地宝?
她心中没有半分把握。
但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陈靖川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持续下滑。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沉睡,但樊明凌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生机,正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加速蚕食着。
必须尽快!
终于,在又颠簸了七八日之后,一片连绵起伏、宛如苍龙横亘于天地尽头的巍峨山脉,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群峰耸峙,壁立千仞,即便相隔尚远,也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茫、古老与厚重。
极远处的山巅之上,隐约可见皑皑积雪,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清冷孤寂的光芒。
北邝山。
昆仑山脉的外围余脉。
过了这片莽莽群山,再往北,方是真正的昆仑地界了。
马车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山坳里缓缓停下。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条蜿蜒陡峭的山间小径,蛇一般没入幽深的密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寒风卷过,枯叶漫天飞舞,发出萧瑟的呜咽。
樊明凌率先跃下马车,抬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山峦,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此地便是北部山,昆仑外围。”
裴麟和唐小棠也跟着下车,望着眼前这片雄奇而陌生的山脉,感受到那无形的威压,心中皆有些惴惴不安。
“师父,那我们现在……”裴麟开口问道。
樊明凌转过身,目光落在马车内气息奄奄的陈靖川身上。
“你,不能再往前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北部山关隘之后,便是昆仑真正的势力范围,那里极寒。你的情况……怕是撑不到进昆仑山。”越靠近昆仑主脉,天地灵气便越发浓郁精纯,对于陈靖川体内那股霸道诡异的力量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不敢冒险。
陈靖川缓缓睁开眼,眸光虽黯淡,却依旧清明。
他看着樊明凌,虚弱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昆仑……怕也不是善地,未必会轻易伸出援手,帮我找一个人。”
“谁?”樊明凌没想到陈靖川居然在昆山还有熟人。
陈靖川沉声道:“南景太后。”
樊明凌沉默了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她的视线再次投向陈靖川川。
“昆仑山规矩森严,远非寻常宗门可比,外人擅闯,后果难测。我早年曾与昆仑一位长老有过数面之缘,或许能凭此情分说上话。”
“裴麟,保护好你哥,还有小棠。等我回来。”
她从马车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车厢内的陈靖川,又看了看裴麟和唐小棠。
“保重。”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缕青烟,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那条通往北郎山深处的小径尽头。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叶,在空旷寂寥的山坳里盘旋回荡,只留下原地等待的三人,以及前方未卜的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