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明凌的身影隐没于蜿蜒山径的尽头,仿佛被泼墨般的密林无声吞噬。
山风陡峭,愈发凛冽,卷起残雪枯叶,在空旷山坳间回旋呜咽,似悲歌送行,又似低语着前路的叵测。马车周遭,只余下砭人肌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死寂。
裴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转身从马车角落里翻出那两坛险些在康宁府失落的酒。
“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他拧开一坛的泥封,辛辣而醇厚的酒气霎时弥漫开来。
他先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恍若一线滚烫的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浇不灭心头那份沉郁。他将酒坛捧起,倒在碗里,喂给陈靖川。
陈靖川蜷靠在角落,面色比车外的残雪更显苍白,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
他眸中映出裴麟写满忧虑的脸庞,唇边牵起一抹虚弱至极的笑意。
“你也喝……当心……风寒。”嗓音低哑艰涩,字不成句。
他已经修复完整整一条腿的罡气,终于几乎撑不住了。
那块炎古被充分燃尽,现在已什么都不剩了。
裴麟又饮一口,酒意微醺,话也随之多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迷惘:“哥,我爹他们……还好吧?”
“好。”
陈靖川咳嗽着:“你爹当了玄甲的谋卒,手下有二十个兵。”
“谢谢大哥……”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陈靖川,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索:“大哥,你说……我怎么能变得更强一点?或者说……爬的更高一点?”
陈靖川凝视着少年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对权力的渴望,对地位的渴望,他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艰难地试图解释。
“你的努力要想疯狗一样追赶你的野心,当然,最重要的是选择和隐忍。”
他的声音愈发低微。
“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以后的路……”
陈靖川的话语,骤然中断。
并非力竭,而是他那双虽黯淡却依旧锐利的眸子,捕捉到了异动。
几乎同一瞬间,裴麟也感应到了!
并非风动,亦非兽语。
那是衣袂破空之飒,是足踏枯叶之窣,更是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如有实质,令人窒息的……杀意!“唰!”
裴麟霍然抽刀,弓身护在车厢前,眼神陡然锐利如被惊扰的孤狼。
“谁?!”他厉声断喝。
唐小棠强忍着没有尖叫,一双杏眼圆睁,惊恐地望向窗外。
她对气息的感知更为敏锐。
那是武者的气机!不止一个!而且……极强!
“别动!”她声音发颤,急促道:“外面……全是武者!气机相连……好几股……最强那个,恐怕……已入七品!”
七品武道。
裴麟心头猛地一沉。
放眼北梁,七品武者已是寻常人眼中的顶尖高手。
而今,在这荒僻山岭,竟倏忽冒出数名七品强者?
他们是何方神圣?
山匪流寇?
断无可能,寻常蠡贼绝无这般森然气势。
莫非是……北梁朝廷的鹰犬?
追缉要犯至此?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裴麟脑海,他握刀的手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寒风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四周密林深处,林影幢幢,十数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衣着各异,或猎户,或樵夫,或寻常农人打扮,然手中皆紧握兵刃一一制式长刀、厚背砍山刀、乃至淬毒的铁矛。
他们目光冷寂,动作矫捷,无声无息间,已将青篷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凛冽杀机,冻结了空气。
草木皆兵!
紧绷的气氛如弓弦满月,一触即发。
“车里何人?”
一个嗓音沙哑而沉凝的声音响起,来自正前方一名身材魁梧、虬髯满腮的中年汉子。
他身着磨旧皮甲,手提一柄环首大刀,刀刃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森冷寒芒。
他,便是唐小棠感应到的那位七品武者。
唐小棠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无害:
“各位好汉……我们是从南景来的……欲往昆仑求药……家兄……家兄身染沉疴,性命垂危……”那虬髯汉子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过唐小棠,又穿透帘隙望向车厢深处,显然并未尽信。
“求药?北邝山乃昆仑禁地,岂容尔等擅闯?哼,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绝非善类!”
他语气陡然转厉:“车内之人,出来!接受检查!”
“休想!”裴麟断然拒绝,横刀立马,挡在车前,眼神凶悍,“我大哥重病在身,岂容尔等惊扰!你们意欲何为?”
“放肆!”
“拿下!”
周围数名汉子目露凶光,立刻便要上前。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咳……咳咳咳”
恰在此时,车厢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湮灭,却又奇异地让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为之一滞。
陈靖川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英雄……且慢动.……”
他剧烈喘息着,声音里透着令人心悸的衰败:“我……我这病……颇为……古怪……若……诸位中……有……岐黄高人……不妨……为我……悬丝……一诊……”
他稍作停顿,似在积蓄微薄的气力:“一诊便知……我等……所言非虚……实是……求医而来……并非……歹人……”
他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虬髯汉子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车厢,眼神变幻不定。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山羊须的汉子凑近低语:“大哥,观其气息,不似作伪,倒真像是……不如让人看看,若是有了什么传染的,咱们现在可不能出事端啊。”
虬髯汉子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弊。
这几人来历不明,出现在此等要地、此等时机,不得不防。
但若当真是求医的普通人,倘若错杀,亦非他本意。
最终,他沉声决断:“好!我便信你一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敢玩弄什么花招,定教尔等尸骨无存!”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细若游丝的银线,手腕一抖,银线一端便轻若无物般飘入车厢内。
“将此线系于你腕脉!老夫略通脉理,是病是诈,一试便知!莫要妄动分毫,这银线……可非寻常物!”
裴麟望着那根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银线,又看了看陈靖川苍白如纸的脸庞,心中疑虑重重,满是不安。“哥……”
陈靖川对他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担忧。
“照……做………”
裴麟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拾起银线末端,轻轻系在陈靖川枯瘦的手腕上。他的动作轻柔至极,唯恐稍一用力便会弄疼他。
车外,那虬髯汉子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捻住了银线的另一端。
他缓缓阖上双目,神情专注,宛如老僧入定,又似在倾听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微弱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风呜咽,周遭落针可闻,唯余陈靖川若有若无的喘息,以及那银线无声传递的脉动。
裴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握刀柄,冷汗早已浸湿了掌心。
唐小棠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虬髯汉子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信息。
良久。
虬髯汉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先是惊疑,随即化为浓浓的震惊,甚至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指尖一松,银线滑落,身形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失声低语:“这……这脉象……五内俱衰,经络枯槁……生机……生机竞微弱至此!真如……风中残烛!是何等力量……竞能霸道如斯!”
他猛地抬头,望向车厢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先前的怀疑与警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同情与了然。
“油尽……灯枯……竟当真是……回天乏术之相……”他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要拼死闯这昆仑禁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围的人猛一挥手,声若洪钟:
“收刃!后退!一场误会!”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汉子们闻令,虽面面相觑,眼中尚存疑惑,却还是依令收起了兵器,脸上的敌意也随之消散不少,望向马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与怜悯。
山坳中那凝固的紧张气氛,终于如春日冰雪般消融。
虬髯汉子整理了一下皮甲,大步走到马车前,对着车帘郑重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敬意。“在下望阳村赵三,见过几位!方才鲁莽,险些冲撞贵人,还望海涵!”
他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裴麟和唐小棠面面相觑,皆有些发懵,不明白这转变因何如此剧烈。
赵三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实不相瞒,如今北梁倾覆,国祚飘摇。大将军慕容阔悍然谋反,京中喋血,陛下他……唉!我等奉大帅密令,护送太子殿下于此潜龙暂避,以图东山再起。”
太子殿下?!
裴麟与唐小棠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北梁的储君,竟藏匿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赵三继续说道:“此地虽则偏僻,然慕容阔爪牙遍布天下,难保没有探子潜伏窥伺。我等职责所在,不得不步步为营,严查过往。方才见几位行色匆匆,又径直闯入北部山界,故而……唉,险些酿成大错!”他脸上露出显然后怕之色,随即又道:“我看这位公子病势沉重,此间天寒地冻,荒郊野外,实非久留之地。若几位不嫌弃,不妨随我等入村暂歇。村中虽鄙陋,尚可遮风避寒,也好让这位公子缓口气,稍作调养。”
陈靖川在车内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北梁政变,太子流亡……这信息与康宁府听闻的流言隐约相符,却又远比流言更加具体、更加惊心动魄。
望阳村……太子……昆仑……这潭水,委实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但他如今的状态,的确不宜再于冰天雪地中颠簸。
“如此……便……叨扰了……”陈靖川虚弱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公子言重了!请!”赵三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并示意手下在前引路。
马车在赵三等十数人的护卫下,沿着一条被巧妙植被遮掩的山间秘径,缓缓驶入密林深处。“大哥…”
裴麟哑着嗓子询问:“怎么了?”
陈靖川抿着嘴,低声道:“麟子,你有一个天大的机会,就在你眼前……”
迂回绕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枝干虬结的白桦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村落,依山而踞,静卧于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之中。
村落四周,削尖的巨木与乱石垒砌成简陋却坚固的围墙,几个扼要路口还设有瞭望塔,塔上,有持弩村民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
村内屋舍多以石木构建,朴拙而牢固。
虽然能看出物资匮乏的痕迹,但整个村落却井然有序,弥漫着一股外弛内张、同仇敌汽之气。来往的村民,无论老幼,眼神中皆透着寻常百姓罕见的警觉与坚韧。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村寨,分明是一座藏匿于深山的秘密堡垒。
马车最终在村子中央一间相对宽敞、且守卫最为森严的石屋前缓缓停下。
赵三跃下马背,恭敬地肃立于门前。
“殿下,有客至。”
片刻之后,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在两名同样衣着朴素、但目光锐利如刀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比裴麟还要稍小一些。
面容虽略显苍白憔悴,眉宇间却依稀残留着几分难掩的贵胄之气。
他的眼神杂糅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但在看到被裴麟小心翼翼搀扶下车的陈靖川时,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疏离感的微笑。
“赵将军辛苦。”他先是对赵三颔首示意,随即目光转向陈靖川、裴麟和唐小棠,“三位义士远来,想是受惊了。陋室鄙隘,还请暂且歇息。”
他,便是北梁王朝如今仅存的正统,流亡太子。
慕容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