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如妖舌,舔舐着墨染的夜空。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濒死者凄厉的哀嚎,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紧攫住屋中人的心神,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撕扯开来。
裴麟只觉背脊的肌肉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死亡迫近的森寒。
“哥!”
他压低了嗓音,目光投向床榻上静卧的陈靖川。
陈靖川眼睫微阖,气息依旧细弱游丝,然而,一道奇异沉静的声音,并非自他唇间溢出,而是清晰地响彻在裴麟的脑海之中,仿佛那块冰冷的天下太平玉牌,已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麟子,听我说。”
那声音平稳如初,“前方已然大乱,虚实未明。你即刻潜往村口查探,务必摸清状况。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可逞匹夫之勇。所见所闻,速速回报。”
裴麟心头一凛,瞬间明了这是陈靖川以那神异玉牌传音入密。
“明白!”他在心中沉声应诺,不再赘言。
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的陈靖川,复又瞥过角落里瑟瑟发抖、俏脸煞白的唐小棠,他猛地一咬牙,提刀在手,身形一矮,便如夜狸般悄无声息地潜身而出,矫健的身影迅速隐没于夜色与火光交织的修罗场中。破屋之内,光线愈发幽暗。
裴麟的身影一消失,那份由他强撑起的微末镇定,亦仿佛随之烟消云散。
屋外的喊杀声浪潮般汹涌而至,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便会有凶神恶煞的敌人踹开这扇薄如蝉翼的木门。
唐小棠的脑海中乱麻一团,无数纷杂的念头纠缠不休。
一一杀了陈靖川|!
这个念头,如同一粒深埋于心的魔种,在眼前这血与火的滋养下,骤然破土而出,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任务,就是取他性命!
只要杀了他,她便能重返唐家堡,或许……或许父亲,会因此而对她另眼相看。
父亲……
唐小棠的眼神倏然黯淡下去,一抹深可见骨的痛楚自眼底蔓延。
自她记事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只因她的母亲,是一个身份卑微、在唐家堡连下人都不如的女人!
她恨!
她恨那个女人!
为何如此不争?
为何那般懦弱?
任人践踏凌辱,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成了唐家堡上下皆知的笑柄,成了人人皆可轻贱欺辱的贱种!她不要!
她绝不要像她母亲那般屈辱地活着!
她要站起来,她要向上爬,她要让所有曾经鄙夷过、践踏过她的人,都只能匍匐在她脚下,仰望她的存在!
杀了陈靖川!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自身卑贱命运的稻草!
她的指尖,已然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袖中那枚冰冷刺骨的暗器。
那是一枚淬炼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暗器。
只要……只要轻轻一送……
她死死盯视着床榻上那个双目紧闭、仿佛已陷入沉睡的男人。
他似乎毫无防备,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湮灭。
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唐小棠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一双杏眸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决绝。
暗器已然悄然夹在她的指间。
然而,就在她即将凝聚内力,催发这致命一击的刹那,裴麟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竟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他待她……很好。
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与算计的好,是她在阴暗冰冷的唐家堡中,从未曾感受过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倘若……倘若她真的杀了陈靖川,裴麟……裴麟一定会恨死她的。
他会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追杀她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唐小棠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窒息。
她……她好像,对那个有些憨直的傻小子,生出了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欢。
而且……
她的目光再度游移,落在床榻上的陈靖川身上。
这个男人,此刻虽然病弱不堪,仿佛风中残烛,但他那双偶然睁开的眼眸里,却藏着一种她完全看不透的深邃与睿智。
他拥有非凡的智慧,总能在看似绝望的困境中,寻觅到一线生机。
如果……如果他能帮自己……
不!
唐小棠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不能依靠任何男人!
男人都是会变的,是会背叛的!
情爱更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唯有自己,唯有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真实、唯一能够信赖的!
她母亲那悲惨的一生,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对!
杀了陈靖川!
她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与动摇!
唐小棠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浓烈的杀意再次于她周身凝聚。
她深吸一口气,指间的暗器微微扬起,锋锐的尖端,已然遥遥对准了陈靖川脆弱的咽喉。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迟疑!
“想好了?”
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泉般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唐小棠心中刚刚燃起的沸腾杀意。
唐小棠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噬,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她骇然抬头,正对上陈靖川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穿她内心深处所有卑劣的隐秘与不堪的欲望。
“你……你……”唐小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握着暗器的手,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他明明一直都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得如同死人!
陈靖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是个聪明人,做出的事却蠢到可以写进史书。”
陈靖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字字句句,清晰地敲打在唐小棠的心上:“你杀了我,然后呢?逃跑吗?裴麟能为了我抛家舍业,连爹娘都不顾,他能放过你吗?他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唐小棠不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娇俏的脸庞已然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的心乱如麻。
裴麟一定会。
那个看似温和敦厚的少年,骨子里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执拗与坚韧。
“况且……”
陈靖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指间那枚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暗器上停留了一瞬:“你确定,我当真会死在你这枚暗器之下么?”
唐小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不确定。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未知与神秘。
他那近乎妖异的恢复能力,他那深不可测、仿佛能算尽人心的城府……
不得不承认,陈靖川是她见过最可怕的人之一。
“我……”
唐小棠只觉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衫、置于众人面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看了个通透。
这种赤裸裸的被洞悉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你想让你那个薄情的父亲对你刮目相看,想摆脱你如今这任人欺凌的卑贱处境,对不对?”陈靖川的声音,如同伊甸园中那条古蛇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唐小棠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他怎么可能连这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靖川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也能看出来你想得到什么,唐家堡主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一清二楚。你想想,你娘错了吗?”
唐小棠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句话,如同一把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道尘封已久、最隐秘的闸门。是啊……母亲她,又有什么错?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一个豺狼环伺、礼乐崩坏的吃人世界里,如同一株野草般卑微地活着,挣扎着,最终却依旧难逃被践踏的命运。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唐小棠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真正恨的,是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自身命运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陈靖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之力,轻轻叩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
唐小棠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茫然地注视着他。
“我倒有一个主意。”
陈靖川的眼神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噬进去,“起码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当然,这个主意,比起你方才想做的,要难上千百倍,也凶险万分。”
她看着陈靖川,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明的幽深眼眸。
她知道,这是一个赌局。
一个用她卑微的现在,去赌一个未知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的豪赌。
但……
下位者想要上位,除了靠赌,还能靠什么?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紧握着暗器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杀了陈靖川,她完成任务,但然后呢?
爹……
“什……什么……主意?”
唐小棠的声音沙哑艰涩,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陈靖川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跟着裴麟,你并不爱他,但你想让他爱你。”
唐小棠重重的点头,她已被扯碎了所有的伪装,所以就没有必要再伪装了。
“北梁不适合你,回去吧。”
陈靖川闭上了双眼:“让一个男人爱你,并不能拥有什么,但若让一个男人对你愧疚,那你便拥有了很多。”
唐小棠皱着眉,望着陈靖川:“什么……”
“唐门里,难道没有媚药么?”
陈靖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再也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