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重逾千斤,裴麟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朦胧视野中,渐渐清晰的是一张清秀脸庞,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小棠……姑娘?”
他嗓音嘶哑,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干涩。
唐小棠端着一碗清水,执起小巧的瓷勺,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至他干裂的唇边:“你看,又是我在照顾你了。”
裴麟干涸的唇舌总算得到些许濡湿。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身下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所处的屋子不大,倒也收拾得窗明几净。“这……是何处?”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霎时间,浑身上下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倒抽一口寒气。“莫动!”
唐小棠连忙伸出素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你伤势极重,此处暂且安全。”
裴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赌场内血腥的搏杀场面,残存的恐惧令他心有余悸:“我……我记得……那寨主他……”
“都过去了,他们认出了太子的身份,此时已在款待了,太子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派人来询问你……”唐小棠声音轻柔,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我寻到你时,你已成了个血人,险些就……还好,还好……”
裴麟松了口气,这半条命,总算是没有白拼,倏地凝视着她,眼底泛起一丝困惑:“你怎么会在此地?这黑石镇凶险莫测,你……”
唐小棠羽睫微垂,声音比方才低了几许:“我……终究不放心心你。你孤身一人闯这等龙潭虎穴,我如何能安坐。所以……便跟来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后怕:“幸好我跟来了……别人哪里会照顾你!”
一股暖流淌过裴麟心间,驱散了些许伤痛带来的寒意。
他与唐小棠相识时日尚浅,她竟能为自己这般以身犯险,深入险境。
这份情义,沉甸甸的,他铭记于心。
“多谢。”
裴麟语气诚挚,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急切:“陈大哥呢?他如何了?可曾安好?”唐小棠眼波轻轻一漾,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宽慰笑容:“陈大哥无事,你且宽心。”
“樊仙师回来了,你重伤在身,就不要担心了,她护送陈大哥先行一步,往昆仑方向去了。”“昆仑?”裴麟微微一怔,随即大喜,泪流了下来:“他们答应救大哥了!大哥有救…”
“嗯。”唐小棠暗暗一怔,他垂危伤重,七八刀重伤,还有穿过肋骨的贯穿,他都没有流泪,却听到了陈靖川有酒,忍不住泪水,这份情……
“陈大哥托我转告你,让你安心静养,他一切安好,无需牵挂。”
听闻此言,裴麟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陈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只是,自己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绕了一圈,他总算才想到了自己。
唐小棠柔声说道:“你身上的伤口,我都已替你仔细处理过了。这药是我唐门秘制的金疮灵药,效用极佳。你安心休养,不日便能好转。”
言罢,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倾倒出些许细腻的药粉,小心翼翼地为裴麟臂膀上的一处狰狞伤口更换敷药。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神情专注而认真。
裴麟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秀雅脸庞,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兰体香,心湖微起涟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
“这几日,着实有劳你了。”
唐小棠涂抹药粉的纤手微微一顿,旋即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明眸皓齿:“我的坐骑可不能出岔子。她的笑容甜美,带着川蜀女子独有的娇俏与明媚,一如窗外初升的暖阳。
裴麟笑了,凝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或许,有这样一位女子相伴身侧,亦是一桩幸事。
这个念头方才萌生,便被他强自按捺下去。他肩负重任,前路漫漫,儿女情长之事,眼下尚非他所能奢可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按住这份念头了。
“你且好生歇息,我去为你熬些米粥。”
唐小棠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莲步轻移,转身出了屋子。
裴麟静卧于床榻之上,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锐利刺痛,脑海强行控制去一遍遍回放着与寨主及其麾下爪牙浴血搏杀的惨烈景象。
陈大哥所传授的那套“无我剑法”,当真是玄奥绝伦,出神入化。
若非凭借此剑法之威,他恐怕早已魂断黑石镇,化作一怀黄土。
还有那突破至七品境界时的奇妙感受……丹田道元与陈大哥的罡气竞能产生那般强烈的共鸣,力量喷薄欲出的澎湃之感,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哥……”
裴麟在心中默默呼唤。
“臭小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行。”
陈靖川那熟悉而略带慵懒的嗓音在他脑海中悠然响起:“这次算你小子洪福齐天,捡回一条小命。”裴麟唇边泛起一抹苦笑:“险些就真的交代在那儿了。”
“无我剑法,滋味如何?”
“神妙无方!”
裴麟毫不犹豫地赞叹道:“只是我领悟尚浅,怕是连其万分之一的精髓都未能发挥出来。”“循序渐进,急个毛线。”陈靖川道,“你负责养伤就行,我估摸着这位寨主得好好招待太子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想起正事儿来。”
通往昆仑的官道之上,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车厢内,陈靖川闭目凝神,似在假寐。
樊明凌则安静地端坐一旁,以一方洁净的软布细致擦拭着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车厢随着道路的起伏微微晃动,气氛略显沉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良久,樊明凌率先打破了沉默:“依此脚程,我们大约尚需三日,便能抵达昆仑山脉的边缘地带。”陈靖川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亮,望向她:“有劳樊姑娘一路护送。”
樊明凌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一个人上昆仑的时候你不客气,现在反倒客气起来了?”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片刻后方才启唇:“我打听到了,南景王朝的太后……眼下正在昆仑山脚下的一处行宫别院中静养。”
陈靖川眉梢一挑:“哦?有没有打听到,她为什么在那?”
樊明凌道:“不知道,正好你去打听打听?”
陈靖川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你跑了一趟昆仑,没想着先给我看病,反倒是让我先去找太后?”
樊明凌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太后……或许有要事,想与公子当面商议。”
“商议?”
陈靖川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太后身份何等尊贵,能与我有何事相商?”
樊明凌抬起头:“你要是无名小卒,这世上还有几个出名的?”
“太后想见我,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吧。”陈靖川语气转淡:“近来这昆仑山,是否有些不太平?”樊明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似乎未曾料到他竞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祁连山的人,已经踏上了昆仑的地界。”
“祁连山?”
陈靖川眉头微微蹙起。
“啊?”
在他的印象中,祁连山与昆仑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盘踞一方,鲜少有大规模的往来。樊明凌道:“其具体图谋,我尚不甚明了。只知他们此番来势汹汹,高手尽出。如今昆仑各派,已是草木皆兵,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昆仑……”陈靖川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巴,陷入沉思,心中已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看来,这趟昆仑之行,注定不会风平浪静了。
他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只见远方群山连绵起伏,峰峦如黛,山巅隐没于缥缈的云雾之中,宛若仙境。那便是传说中的昆仑么?
万山之祖,仙家福地。
然而此刻,这片清净之地,却也无可避免地卷入了凡尘俗世的纷争漩涡。
“祁连山此番来人,实力如何?”陈靖川收回目光,问道。
樊明凌的神色凝重了几分:“祁连山以悍勇武功立派,门中强者如林,高手辈出。此次带队进昆仑的,据传是祁连山主座下三大亲传弟子。”
陈靖川目光微闪:“昆仑在北梁和北周的交界,祁连山隶属北梁,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了碰撞,应该是个大消息啊。”
樊明凌撇过头:“昆仑有三千山舆图大阵,你以为谁想凑热闹都能来得了?若非我寻到了朋友,给你开了这份舆图阵,以你的身板,走三里路就已经被撕成粉碎了。”
陈靖川不和她恼气:“他们是要打起来了?”
樊明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太阿确实不好掺和,我不能出手帮忙,所以我们绕行去行馆,见了太后,之后诊疗的事情,看看他们度过这一劫难再说吧。”
陈靖川明白了,樊明凌是仙门中人,自然要为自己的阶层说话,昆仑现在可能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能见到太后也好,能够询问关于体内那把妖刀的事情,也不虚此行:“我知道了。”
马车依旧平稳地前行,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浮尘,朝着那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昆仑圣地,一步步坚定地靠近。
直至停靠在了一幢碧海琉璃制成的房屋外面,樊明凌跳下马车,站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
陈靖川一挑眉:“她是南景太后,又不是你们东周的,送我一个残废进去,没那么大的规矩吧?”“门口的结界。”
樊明凌脸色一黑,剑眉沉了下来:“自己去。”
说着一拍马屁股,马车进入了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