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洋癫狂的笑声还在焦黑的庭院里冲撞回荡。
林皓只觉得那笑声像是一把锉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刮擦,刺耳难当。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尸山,血海,烈火,狂人,沉默的浴血修罗,还有那个安静擦拭血污的女子。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无比残酷地呈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庭院之外,原本已经渐渐稀落的喊杀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骤然再次爆裂、沸腾!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迅速逼近。
这一次,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激烈,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凌厉气势。
不再是之前的零星抵抗,而是……大规模的攻城战!
“是赵将军!”
林皓身边,一个侥幸存活、身上带伤的亲卫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赵将军带人杀回来了!”
慕容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身,侧耳倾听,脸上的狂傲瞬间被惊疑取代。
“赵三?”
他看向裴麟。
裴麟依旧坐在尸山之上,赵小婉刚为他擦干净脸颊,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异常的脸。
他没有看慕容洋,目光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喊杀声笼罩的黑暗。
“嗯。”
裴麟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他带了三千人,攻入了城内。”
慕容洋眼睛一亮:“三千精锐?好!好得很!”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疑,脸上再次浮现出兴奋。
“传令下去,所有人,配合赵将军,清除城内叛军!”
“是!”
几个残存的护卫立刻领命,冲出庭院。
林皓站在原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赵三将军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千人。
龙州城,要易主了。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军队在巷战中推进的声音。
能听到短促有力的命令声,那是将领在指挥调度。
更能听到起义军士兵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溃败的呼喊。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城内守军不多,且疏于防备。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北梁的援军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是直接出现在城内!
三千人,对付一群刚刚占领城市、立足未稳、甚至还在四处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
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林皓甚至能想象出外面的景象。
北梁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大街小巷。
他们配合默契,阵型严整,刀锋所向,那些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起义军士兵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抵抗是徒劳的。
巷战,变成了追杀和屠戮。
火光映照下,龙州城正在经历另一场血腥的洗礼。
这场战斗,来得快,去得更快。
从喊杀声再次爆发,到逐渐平息,前后不过六个时辰。
当天色蒙蒙亮,第一缕晨曦刺破浓重的硝烟和血雾时,龙州城已经易主。
庭院里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
但空气中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却更加浓郁刺鼻。
尸山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昨夜的疯狂与杀戮。
裴麟已经从假山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血气却无法掩饰。
赵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慕容洋则显得意气风发,昨夜的放纵和杀戮似乎让他精力更加旺盛。
他站在庭院中央,背着手,审视着几个被押进来的、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起义军俘虏。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还算像样的皮甲,脸上带着不屈和愤恨。
他应该就是之前驻守龙州城的那个起义军将领。
“殿下,人带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
正是赵三。
他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押着那个起义军将领。
赵三走到慕容洋面前,抱拳行礼:“殿下,城内叛军已基本肃清,此人是叛军守将,负隅顽抗,被末将生擒。”
慕容洋看都没看赵三,目光如同毒蛇般盯在那叛军将领的脸上。
“就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将领昂着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太子……太……太子不要杀……卑职……卑职并没有叛!卑职是在等太子您来啊!”
慕容洋笑了,笑容残忍而冰冷。
“本宫自然不会杀你。”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将领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不过,本宫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投靠那个篡我慕容家皇族血脉的宫傲1的”
那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依旧强硬道:“臣没有啊!臣冤枉啊!”
“冤枉?”
慕容洋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一阵不适。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对身边的护卫道:“拖下去,剐了!”
“殿下!”
赵三猛地上前一步,拦在了慕容洋面前。
“殿下三思!”
慕容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赵将军,你有何话说?”
赵三抱拳,沉声道:“殿下,此人虽是叛将,但观其刚才言行,倒有几分悍勇。如今我等正是用人之际,龙州城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正需人手驻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熟悉龙州城防务,若能收服,或可为我等所用。即便不能收服,留他一命,也能向城中百姓彰显殿下宽仁之心,安定民心。”
慕容洋冷冷地看着赵三,眼神像是淬了冰。
“宽仁?赵将军是在教本宫如何做事?”
赵三低下头:“末将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洋打断他,语气变得尖刻。
“只是觉得本宫太残忍了?觉得本宫不该杀一个连三千人都守不住的废物?”
他指向那个叛军将领,脸上满是鄙夷。
“连区区三千人都挡不住,这样的废物留着何用?安定民心?本宫需要靠一个手下败将来安定民心?”“殿下……
赵三还想再劝。
“够了!”
慕容洋厉声喝道,脸上已经浮现出怒意。
他猛地推开赵三,从腰间拔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那匕首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走到那叛军将领面前,在那将领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小腹!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将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慕容洋握着匕首,慢慢地搅动着,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快意。
“废物……就去废物该去的地……”
他凑到将领耳边,低语道,声音如同鬼魅。
鲜血顺着匕首不断涌出,染红了将领的衣襟,也溅到了慕容洋华丽的衣袍上。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兴奋。
“啊”
剧烈的痛苦让那将领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慕容洋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
那将领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慕容洋随手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扔在地上,发出“当廊”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赵三,扫过表情麻木的裴麟,扫过低头不语的赵小婉,最后落在噤若寒蝉的林皓和其他护卫身上。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屠城。”
“凡是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
“凡是收容叛乱者,满门抄斩!”
“凡是……”
“殿下!”
赵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
“殿下!万万不可!”
他上前一步,挡在慕容洋面前,神情激动。
“龙州城百姓何辜?他们也是被叛军裹挟,并非真心反叛!如今城池已复,正该安抚民心,若行屠戮之举,岂不是将所有人都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殿下若行此令,必将失尽民心!将来还如何光复北梁大业?”
赵三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慕容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赵三,眼神阴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三,你是在……违抗本宫的命令?”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赵三毫不退缩地迎着慕容洋的目光,沉声道:“末将不敢违抗殿下。但屠城之令,荼毒生灵,有伤天和,更不利于我等大业!末将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慕容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林皓以为慕容洋会再次暴起杀人时,他却突然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怒火。
他盯着赵三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他冷哼一声,甩袖道:“罢了!”
“既然赵将军如此爱惜这些贱民,那便依你!”
“屠城免了。”
“但是,参与叛乱者,绝不姑息!给本宫严查!三日之内,将所有乱党及其家眷,全部斩首示众!”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庭院。
赵三看着慕容洋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麟。
裴麟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小婉也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自始至终,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就好像,刚才那场关于屠城与否的激烈争执,以及那个被残忍杀害的将领,都只是院中燃烧殆尽的灰烬,不值得他们投入一丝关注。
赵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那将领的尸体拖下去处理。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庭院。
这里,只剩下裴麟,赵小婉,还有站在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林皓。
林皓看着裴麟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再次升腾起来。
刚才,慕容洋下令屠城的时候,他看到了。
裴麟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仿佛那道足以让一座城市血流成河的命令,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这个人……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