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
庭院已经被简单清理过,尸山血海消失不见,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息,却顽固地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下,勉强驱散着黑暗。
石桌旁,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两只酒碗。
裴麟和赵三相对而坐。
没有旁人,连赵小婉也不在。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碗碰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最终,还是赵三先开了口。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裴麟。
“今天下午,慕容洋要屠城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裴麟端起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他没有看赵三,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眼神幽深。
“说什么?”
他淡淡地反问。
“阻止他!”
赵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难道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下令屠杀满城百姓?那些人,很多都是无辜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
裴麟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
“赵叔。”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三一愣:“什么?”
“是复国。”
裴麟缓缓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光复北梁才是我们的大任。”
“为了这个目标,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
赵三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牺牲?必要的牺牲?难道那些无辜百姓的性命,在你眼里,也只是必要的牺牲吗?”
他死死地盯着裴麟,眼中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裴麟,你变了!”
“你不是这样的!”
“你看看你的心!你心里想的,绝不会是这事!”
裴麟抬起头,迎上赵三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总是会变的,赵叔。”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有些东西,若不舍弃,便无法前行。”
赵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他曾经欣赏、甚至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曾经熟悉的少年意气和热血,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是为了复国大业?
还是……被权力与杀戮侵蚀了本心?
赵三不知道。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坐下,端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裴麟再次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话,却让赵三再次愣住,甚至比刚才听到必要的牺牲时更加震惊。
“赵叔。”
裴麟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要娶小婉。”
赵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的不是想,而是要。
“你……你说什么?”
裴麟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要娶赵小婉为妻。”
赵三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裴麟,脑子里一片空白。
娶……小婉?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庭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方向。
黑暗中,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赵小婉。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灯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黑暗,凝视着石桌旁的裴麟。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庭院中的空气,死寂得仿佛凝固。
赵三的目光,在裴麟与月亮门下那道纤细身影间来回梭巡。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无声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愈长,扭曲变形。
赵小婉自暗影中款步而出。
她莲步轻移,悄无声息,一步步踱至石桌旁。
她未曾看赵三一眼,目光径直投向裴麟的面庞。
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愈显清亮,也愈显复杂难明。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纷沓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这份凝滞。
一名身着夜行劲装的汉子跌跌撞撞地闯入庭院,神色仓皇,满面焦灼。
“赵三爷!”
汉子单膝跪地,抱拳急道:
“城外……城外发现大批兵马!”
赵三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什么?多少人马?是何方势力?”
“应是……应是那些反贼!”
汉子剧烈喘息着,声音因急促而断续。
“人数极众,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初步估算,至少……至少不下万人!”
“反贼?”
裴麟眉头微蹙。
他口中的反贼,自然是指那些已经占据了北梁朝堂的起义军。
只是未曾料到,他们竞会如此迅速地将矛头指向龙洲城。
赵三脸色愈发凝重。
“慕容洋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裴麟挺身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准备守城。”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石掷地,自有千钧之力。
“是!”
汉子领命,旋即如风般匆匆离去。
赵三望向裴麟,眼神复杂难明。
方才那旖旎的儿女情长,在突如其来的军情面前,仿佛瞬间被凛冽的寒风吹散,荡然无存。“裴麟,你……”
裴麟抬手打断他:“赵叔,眼下,守住龙洲城方为头等大事。”
赵小婉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她樱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她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回月亮门,纤弱的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裴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方才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坚毅。
“赵叔,我们去城头看看。”
“好!”
赵三沉声应道,心中的纷乱被强行压下。
国事为重,家事……只能暂且搁置一旁了。
两人并肩疾行,穿出庭院,径直朝着城墙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如墨,龙洲城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在街巷间攒动,汇聚成一条条游走的火龙,人影幢幢,脚步声、呼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一股无形的肃杀,迅速笼罩了整座城池。
城墙之上,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寨主如今已是裴麟麾下悍将,正扯着他那破锣似的嗓门,指挥手下搬运滚石擂木,加固防务。他骂骂咧咧,言语粗豪,却将各项事务调度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他娘的,都给老子动作快点!没吃饭是怎么的?”
“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弦!箭矢给老子备足了!”
“油锅赶紧烧起来!等会儿让那帮龟孙子好好尝尝鲜!”
望见裴麟和赵三的身影,寨主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三哥,裴兄弟,你们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眉宇间亦有一抹凝重。
“那帮狗娘养的,来得可真够快的!”
裴麟行至墙垛边,举目远眺。
夜幕沉沉,目力难及,难以看清远处具体情形。
但依稀可见,无数火光在远方旷野中闪烁不定,宛若冥府鬼火,连绵不绝,似要吞噬这方天地。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以及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马蹄轰鸣。
“敌军有多少人?”裴麟沉声问道。
寨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探马刚刚回报,打头阵的,约莫一万人。”
“一万……”赵三倒抽一口凉气。
龙洲城内,他们能调动的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亦不过五千之众。
其中更有不少是新近招募的兵勇,尚未真正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敌我兵力之悬殊,可见一斑。
裴麟面色沉静如恒,不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场战役迟早会来,不过并不担心。
他手下的,大部分都是散修。
散修虽然不如起义军那般军容严整,但要论起杀人,不见得会输。
只要彩头给的足。
“传令下去,各城门即刻紧闭,严加防守。”
“城内所有青壮,悉数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告诉所有兄弟,龙洲城,不容有失!”
“是!”寨主声如洪钟,轰然应诺,旋即转身传达将令。
赵三凝视着裴麟那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最危急的关头,保持着远超其年龄的冷静与沉稳。
只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背后,又深藏着怎样的思虑与决断?
他不由想起裴麟午后那番关于必要的牺牲的言论,心头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裴麟。”
赵三低声道,“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裴麟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我知道。”
他眺望着远方暗夜中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幽邃如古井。
“但我们,已无退路。”
是的,已无退路。
他们的身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清洗、百废待兴的龙洲城。
是那位自诩真龙天子的北梁太子慕容洋。
更是他们大业的根基所在,是无数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希望。
一旦龙洲城失守,裴麟起家的资本,就荡然无存了。
裴麟心中,除了迫在眉睫的战事,尚有另一重挥之不去的忧虑。
陈靖川。
已经整整半月了。
自上次收到陈靖川传来的讯息,便再无音讯。
陈靖川,究竞是生是死?
他不敢深想。
如今北梁局势混乱不堪,各地烽烟四起,陈靖川孤身在外,处境之凶险,可想而知。
倘若他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裴麟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应对眼前的滔天危机。
就算是死守,也得守到大哥回来。
“寨主。”裴麟开口,声音平静。
寨主凑近。
“兄弟,您尽管吩咐。”
“你经验丰富,这城防之事,便要你多费心了。”
寨主闻言,重重一拍胸脯,声若擂鼓:“兄弟尽管放心!有我在此,这龙洲城,就他娘的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轻易拿下!”
裴麟微微颔首,诸事安排妥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被黑暗与火光笼罩的旷野。
夜风愈发急劲,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他心知肚明,一场空前残酷的血战,即将来临。
昆仑山,群峰如林立之剑,直刺苍穹。
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在清冷孤寂的月华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冷冽刺骨。
往日里仙气缭绕、宁静祥和的昆仑圣地,此刻却被一片沉重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青色光幕,宛若一只倒扣的玉碗,将整片巍峨的昆仑山脉尽数护在其内。光幕之上,无数玄奥的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威压。
昆仑护山大阵,已然开启。
大阵之外,半空之中。
四道身影凭虚御风,静静悬立,衣袂飘飘,宛如谪尘神人。
为首者,身着一袭玄色道袍,面容清瘫,双眸开阖间精光四射,锐利如鹰隼。
玄玉。
其身后,并肩站立着三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渊淳岳峙的老者。
这三人,皆是祁连山中地位尊崇的圣主,每一位都是仙道五品。
祁连山掌教亲临,更带来了三大圣主压阵。
如此阵仗,足以令天下任何一个宗门势力为之胆寒。
玄玉目光冰冷如霜,死死注视着前方那巨大的护山光幕,以及光幕之后若隐若现、气势恢宏的昆仑殿宇他已在此静候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而,昆仑山,却未曾给予他任何回应。
“掌教。”
一位圣主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与火气。
“昆仑这般作态,是何用意?莫非当真要与我祁连山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不成?”
玄玉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中自然清楚,苏云裳之死,并非昆仑所为。
以昆仑派一贯的行事风格,尚不屑于动用这等卑劣下作的手段。
他也明白,昆仑山这段时日,定然也在倾尽全力追查真凶的下落。
可是,知道归知道。
苏云裳乃是祁连山的天才,是祁连山未来的希望与寄托。
她却死在了昆仑地界,死得不明不白,惨烈至极。
祁连山上下,早已是群情激愤,怒火滔天。
他身为祁连山掌教,无论如何,都必须给祁连山一个交代。
哪怕这个交代,只是迁怒。
“昆仑的朋友。”
玄玉终于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蕴含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无比地传入护山大阵之内,在昆仑群峰之间悠悠回荡。
“苏云裳之死,至今悬而未决。”
“我祁连山,需要一个说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凛冽的山风掠过白雪皑皑的山巅,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昆仑山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玄玉的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难看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三大圣主,身上亦开始弥漫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粘稠凝滞。“看来,昆仑是不打算给这个说法了。”
玄玉真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透出彻骨的寒意与杀机。
“那便只好,由我祁连山,自己来取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位脾性最是火爆的圣主已然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天怒喝:
“破阵!”
霎时间,一道赤红色的璀璨剑光,宛若一道血色长虹划破夜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猛然斩向昆仑的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