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在温和女声的道别中下车。</p>
前面不远是一栋笼罩在一片昏暗中的公寓楼，外墙在众多旖旎的灯光映照下显出粉紫色。</p>
这里的居住环境显然比柳大志那边要好太多，公寓楼前的空地中央甚至有一个小喷泉，淡蓝色的环形喷泉水花中央，是一对撑着红伞跳双人芭蕾的银色金属情侣。</p>
舞姿轻盈曼妙，光影在金属肌肤上流转，细小的水花在他们脚边伴奏，如梦似幻。</p>
“没有水汽，最多有个干涸的池子，其他都是增强现实。”黑猫说。</p>
“不要这么扫兴嘛。”</p>
阎罗走过喷泉池边，抬手去接水滴，手心反馈回真实的凉意，但毕竟空无一物。</p>
他搓了搓手指，“这能省几个钱，公寓管理真抠门。”</p>
“如果这里有饮用水，肯定会聚集流浪汉。”黑猫说，“只要多带一些营养剂，他们能在这里一直躺下去。”</p>
阎罗摇头，望向不远处坐在墙角的一个男人。</p>
他身材消瘦，眼神空洞，衣物沾满了灰尘和油污。</p>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哪怕正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嬉笑着，用黄色喷漆将他整个身体都圈了起来。</p>
“你口中的流浪汉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灵境里，只有在生理必需时才会回到现实。”阎罗说，“对他们而言，灵境才是真实的，现实反倒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p>
灵境，也称虚拟实境、元宇宙等。</p>
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数字世界，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脑机接入其中。</p>
灵境不仅可以让人们在其中跨越地域进行交流，更能给接入者提供各种感官享受，诸如定制超梦之流，能让最落魄的乞丐转眼成为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体验纸醉金迷的快感。</p>
X爱、美食、美酒、音乐、艺术等，这些感官的盛宴更是不在话下。</p>
当然，这些都要收费。</p>
而在这个时代，平民最简单获得金钱的方式，就是向高天之上的众多神明，供奉自己的大脑算力。</p>
供奉0%到40%，都可以自由调控，再高就不行，有被神明的浩瀚意识消融自我、成为白痴的风险。</p>
算力折算金钱的比例，每个人都不同，根据自身天赋和供奉的神明决定。</p>
“所以呢？”黑猫不明所以。</p>
“我更愿意称他们为‘梦游者’，因为真实的他们生活在灵境中，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他们在梦中的投影。”阎罗说。</p>
“……为免你对神明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得再强调一下。”黑猫卧在阎罗肩头，仰视着他古井无波的墨绿色眼眸，“供奉算力这种事就和X毒一样，只要一开始，就没人能停下来。”</p>
阎罗点头，“当然，因为这种方式来钱太轻易了，人类基因中又有着好逸恶劳的本性。”</p>
“不止如此，各大公司作为神明的走狗，在灵境里布置了无数精妙诱人的陷阱，比过去的拉斯维加斯还要恐怖一万倍。”黑猫语气严肃，“只要有一次没按捺住好奇心，前方等待的就是地狱。”</p>
“了解。”</p>
阎罗来到公寓楼前，发现有门禁，偏头看向黑猫。</p>
黑猫盯住门禁上的电子锁，准备骇入。</p>
这时，一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拖着颇大的银色金属行李箱行出电梯，开门出来，阎罗便上前帮他扶住门。</p>
“谢谢。”黑西装面无表情地说。</p>
阎罗留意到他肩后有一根红色长发，步入公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略显陈旧的过道上画满了蓝紫色的荧光涂鸦：</p>
SEXSEXSEXSEXSEXSEXSEX……</p>
无数单一词汇环绕为连绵的荆棘花环，一路延伸至电梯门口。</p>
阎罗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敞开，透明的玻璃墙上是一个大大的粉色爱心，中间是用口红写就的“LOVE”。</p>
“据说，只要真心信奉一位神明，供奉算力就不会影响自己的智力，可以一边收钱，一边在现实中正常生活？”阎罗问。</p>
“你都把灵魂献给祂们了，这还算不影响？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罢了。”黑猫语气不屑。</p>
“有道理。”阎罗按下14楼的按钮。</p>
一辆小型浮空车缓缓降落在公寓前的空地上，只轻微地扬起些许沙尘，一旁喷泉池中荡起虚幻的涟漪，双人芭蕾依旧动人。</p>
之前在楼下碰到的那位黑西装登车，有些费力地将行李箱拉了上去，车门缓缓闭合。</p>
“浮空车起步就要五百，真奢侈啊。”透过玻璃看到这一幕，阎罗发出穷人的感慨。</p>
“这种家伙一看就是公司狗，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黑猫竖瞳盯着浮空车，直到它上升消失在视野内，“箱子这么重，指不定就装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p>
“说不定里面藏了一个人。”阎罗笑道。</p>
电梯缓慢上行，脑机忽然传来未知号码的通讯请求，阎罗顺手接通。</p>
“喂，哪位……”</p>
“莉莉丝被绑架了！”</p>
他话未说完，对面就传出埃德加急切的声音。</p>
“嘶——完蛋！”</p>
阎罗倒吸一口凉气，忙跑到电梯最边缘向上张望，那个黑西装的浮空车还在视野之中，但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高楼转角之后。</p>
“早知道该点浮空车的！”</p>
阎罗右手猛然向上一挥，五根肉眼不可见的单分子线钻出他的指尖，瞬息切割开电梯顶层金属，又倏忽缩回他手指内。</p>
分割开的金属板“哐当哐当”落地，阎罗纵身跃起，抓住电梯钢缆，义眼死死锁定那即将消失的浮空车。</p>
“小猫咪，让电梯冲顶！”</p>
“明白！”</p>
黑猫闭目，它的意识瞬间骇入电梯电控系统，超载引爆制动器，给驱动马达持续输出加速信号。</p>
一道电弧爆裂声后，电梯骤然超速上行，风声呼啸，阎罗左手舒展着五指，用余光瞥着电梯井顶层的混凝土密封。</p>
“秦先生，你那边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埃德加急促地问道。</p>
“待会儿再说。”</p>
单分子线最大射程即将临近，阎罗左手骤然向上一挥，击中混凝土密封，看也不看，右手松开钢缆向下一按一转，双脚轰然撞上电梯底部，一块五边形金属板飞射向电梯井下！</p>
阎罗身体穿过被切割出的五边形洞口，左手猛然抓住洞口边缘，右手再度全力向上一挥，一声“轰隆”巨响，飞速上升的电梯撞破混凝土顶层，飞上高空！</p>
四下水泥碎石飞溅，几块稍大的残骸都是方格状，下面半截平滑如镜。</p>
阎罗松开左手，巨大的惯性立刻将他抛到变形的电梯框架顶端。</p>
“十点钟方向，有浮空车。”</p>
黑猫站在阎罗肩头，竖瞳扫视四周，声音平静。</p>
阎罗脚在电梯框架上一蹬，人已凌空向那架浮空车飞去，看着玻璃窗内中年女士惊恐的面容，咧嘴一笑。</p>
“劳驾，搭个顺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