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非回到办公室,没有去吃午饭,直接往椅子上一躺,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p>
“刘队,手机定位的结果出来了”,袁猛从后面猛地一拍椅背,把知非叫醒了。</p>
“有什么发现?”,知非无奈地使劲儿直了直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p>
“先说黄富农吧,上周日早晨他定位在自己家——昆府里小区,10点左右到的内达松公司,之后一天他都在内达松公司附近活动,直到晚上9点15左右,9点30左右到了利物浦花园。”</p>
“黄大朗呢?”</p>
“黄大朗早晨7点前在‘飞飞住宿’,8点在昆府里小区,10点到了内达松公司,也是直到晚上9点15,然后9点30到了利物浦花园。”</p>
知非呵呵一笑,对着袁猛说,“这小子成天崩爆米花真是屈才了,多好的一个侦探材料,比你都强!”</p>
“也就是说黄大朗说的都是真话了。”袁猛说道。</p>
“可以这么说,还有其他发现吗?”</p>
“暂时没有了”,袁猛说道,“我这就带几个人去内达松,开始收集和化验工作。”</p>
“好。你那边完事后,给我来个电话,咱俩去找一趟王招娣,该去那边挖挖了”,知非转过身对着陈冰说,“陈冰,你下午开始落实上午询问报告里的核实工作,有疑点马上联系我。”</p>
知非现在感觉非常困,拿起外衣出了办公室,去到三楼的值班室打算在那睡上一觉。一进门,就看见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舒局长。此时,舒局长正仰着脑袋、张着大嘴、伸着四肢,睡起了大觉,呼噜声如滚雷一般。知非见此情景很是失望,只能又走出了值班室,决定到一楼的小院里溜达溜达。</p>
冷风一吹,知非感觉睡意消失了一半,他抬头看了看升在天空正中的太阳,觉得在太阳下晒晒暖,梳理一下上午工作的头绪也不错。</p>
1.假设手机定位的信息真实可信,黄富农在公司一直待到了晚上9点15,而据杨总和夏总的说法,大家在7点出头就散会了,夏总更是在7点半就到了羽毛球俱乐部。那这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黄富农究竟在公司里干什么?毕竟,彭兰罗可就在距离他10分钟车程的地方等着他呢。公司里能有什么事情比他金屋藏娇的情妇更值得留恋的呢?</p>
2.现在犯罪动机最明显的还是牛岳,但是无论周五晚车库袭击还是周日晚的投毒,他都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而且从他的话语中,感觉这明显是个性情中人,喜欢公开顶撞领导。从行事风格来说,他当众拿把刀捅死黄富农比暗地里下毒的可能性更大。</p>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猜测。上午的谈话,会不会是牛岳在故意误导警方呢?比如,有意让警方觉得暗杀的方式并不符合他的性格?还有,他也在暗示黄富农“欺负”的不止他一个人,而且其他人更有可能暗地报复,这是不是有意撇清和自己的关联?</p>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在场证明,苏明鑫的话真的可信吗?他会不会也是被黄富农“欺负”,从而与牛岳建立了攻守同盟的人?周日晚送外卖的小哥,也得抓紧让陈冰去核实下。但是,设想一下,现在的外卖小哥忙的不得了,他真有时间看清楚开门的人的长相吗?又是个棘手的事情......</p>
3.另外,就是关于黄大朗,他是除了牛岳以外另一个有明确犯罪动机的人。虽然现在手机定位的结论证明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是总觉得他身上有种怪怪的感觉,就是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这个家伙如此擅长跟踪(当然这很可能是从近几个月跟踪他媳妇的实践中练就出来的本事),难道不会操纵什么手段在一个我们至今还未察觉到的地方搞些小动作吗?但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黄大朗下的毒,他似乎没有必要再一路跟踪到利物浦花园来亲眼见证黄富农的死去了,这可不怎么明智,不匹配他“跟踪天才”的人设。</p>
就在此时,知非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p>
“知非吗?我听有人说看见你来值班室找我来了,我当时也没睡着,躺在床上一直琢磨案子呢,就没注意到你。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电话那端传来了舒局的声音。</p>
“呃,舒局......暂时没有新进展......等我有了思路再找您汇报”,知非无奈地摇摇头,走回了局里的办公楼。</p>
一整个下午,知非一边汇总、分析目前拿到的各方面材料,一边还在思考刚才的几个问题…</p>
大约下午5点,知非的电话响了,是袁猛的来电。</p>
“刘队,我在内达松这边的收集工作完事了,一会儿就送回局里实验室化验,咱们一会儿去王招娣家吗?”</p>
“好的,收集工作还顺利吗?”</p>
“挺顺利的,内达松的杨总和夏总帮了挺大忙,我们来时他们都已经和相关部门协调好了。”</p>
“好…对,我们一会儿去王招娣家,你回局里后咱一起出发吧。”</p>
“好的,刘队,我下午和王招娣联系过,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她父母家,我们得去那找她。”</p>
知非稍愣了下神,说到,“那更好了,本来我也想去她父母那看看,她父母住哪?”</p>
“也住在昆府里小区,和他们自己家是同一个小区,前后楼。”袁猛回答道。</p>
“那你上次收集化验物品时,化验她父母家的东西了吗?”,知非追问。</p>
“呃......这倒没有,黄富农应该很少去他老丈人家,王招娣说的”,袁猛感觉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解释道。</p>
“好,我们一会儿去她父母家时,顺便看看,是不是也需要做些检验。那就这样,一会儿局里见。”说完,知非撂下了电话,继续看着资料。</p>
大约40分钟后,袁猛回来了,和知非打了下招呼,“刘队,怎么着?”</p>
“走,我们出发。”知非抓起外衣站起来就往外走。</p>
“刘队”,知非刚要和袁猛走出办公室被陈冰叫住了,“这个苏明鑫有些情况…他是名单里唯一周日晚上还待在公司的人,他并不是高管所以不需要当天开会,而且他还给牛岳提供了上周五袭击事件的不在场证明…有没有可能是他?”</p>
“先别急着下结论,他周日晚上在公司待到了几点?”,知非回过头来。</p>
陈冰看了看笔记本,“他说待到了7点半,证明人是保洁阿姨,但是他又说不出那个保洁阿姨的名字。我联系了保洁负责人,让他去问周日值班的保洁阿姨,阿姨说周日晚上确实有几个人还在办公区,但是她也记不清这个苏明鑫几点走的了。”</p>
“这样啊”,知非感觉之前自己对苏明鑫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他们公司不是要上下班打卡吗?有没有可能查下他的打卡记录?”</p>
“那天是周日,不是工作日,应该不用打卡吧。”陈冰回答道。</p>
“既然苏明鑫给牛岳做了周五袭击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苏有嫌疑,牛也难逃干系。”,知非考虑了下,继续说,“你再去核实一下周日晚给牛岳送餐的快递小哥的情况。另外,对名单里其他人的情况都一一落实、核查清楚,必要时我们再去一趟内达松。”</p>
“好的,头儿!”</p>
大约20分钟后,知非和袁猛驱车来到了昆府里小区,敲响了王招娣父母家的房门。</p>
“您好,大娘,这是我们刑侦队刘队长,我们来了解些黄富农案的情况。”袁猛看到给他们开门的是王招娣的母亲,身旁是一个大胖小子,应该是黄富农的儿子。</p>
“请进吧”,老太太下意识的‘哎’了一声,把他们让进了房间。房间里很乱,拉着窗帘,看得出来,自从家里出了事情,已经没有人有心情打扫和整理,桌子上还摆着中午的剩菜剩饭,王招娣蜷缩在沙发的一个角落,旁边是王的父亲,站起身,“二位警官请坐吧,案子有什么进展吗?”</p>
“大爷,还没有,我们还在从各方获取可能的线索。”袁猛回应道,同时看了下知非。</p>
“王招娣,你好,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叫刘知非。”知非走过去和招娣握手。</p>
招娣抬头看了下知非,从嗓子里叹出两个字,“坐吧。”</p>
知非感到气氛非常压抑,“呃......我有几个问题还需要你协助回答。”</p>
“我尽力。”</p>
“黄富农说过他周日都要去哪里,做什么,晚上是否会回家吗?”知非斟酌了半天用词。</p>
“说去公司开会,要开一整天”,招娣眼神直直的,“下午时他打来电话,告诉我晚上要临时赶项目招标书,就住在公司,不回来了......这个王八蛋......”</p>
听到此时,王父双手抱着胸,把脸转了过去,骂了一句。</p>
知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时有过这种加班不回来住吗?”</p>
“经常的,从认识他时就这样......他把我玩的跟个傻子一样,我就是觉得他忙,从农村一步一步靠自己拼出来不容易,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他。”</p>
“操蛋的玩意儿”,老头儿开口了,“你们知道我们老两口子多疼他吗?就是看他整天忙正事儿,有上进心,我们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再加上我家里那个儿子,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吃嘛嘛没够,干嘛嘛不行......操蛋的玩意!早知道他出去瞎搞,我就应该给他揪下来!”</p>
袁猛听到这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知非也无奈地撇了下嘴,“他周日去公司之前和你说什么话了吗?”</p>
“呃...那天早上他就和我说了一句话。”招娣说。</p>
“一早上他就说了一句话?”知非有些吃惊。</p>
“对,因为周日早上我起的晚,他走时我还没完全睡醒。”</p>
“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知非认真地看着招娣。</p>
“他说:昨晚你弟弟给送来的红烧羊鞭太香了。”</p>
“操的!”,老头气的跳了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闺女?!”</p>
知非看了看招娣,眼前这个傻女人被黄富农骗的即使被卖了还在帮他数钱。</p>
“他说过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吗?”知非重复着曾经问过彭兰罗的问题。</p>
“他说是在单位停车场被同事揍的。”招娣说。</p>
“被谁揍的?”</p>
“他只说了三个字:蒙面人。”</p>
“就说了这三个字吗?没有具体名字?”知非对此有些不解。</p>
招娣“秃噜”一声猛地吸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大鼻涕,“没有,就这三个字。”</p>
知非心想黄之所以不和招娣提牛岳的名字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怕她记不住或者记错了名字,二是怕她用脑过度......</p>
“嗯......”,知非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弟弟经常给他送吃的吗?”</p>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说了话,“是我那小子总给他买鲜羊鞭、牛鞭,然后让我帮炖的,我那小子再给他姐夫送过去。”</p>
“这么说来,你弟弟和黄富农关系很好?“袁猛开了口。</p>
“现在看来就是臭味相投!”,老头在边上说道。</p>
“哎!”老太太叹了一声,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p>
“呃......问一下,这个羊鞭你吃吗?还是每次都是黄富农自己吃?”知非似乎不想放过任何细节。</p>
“我才不吃!看着都恶心!”招娣生气地说道。</p>
知非站了起来,“你弟弟平时住哪个房间,我能看看吗?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俩关系好,也许他的屋里或许有些只有他俩知道的秘密......”</p>
招娣马上起身给知非带路指引到了她弟弟的房间,老头欲言又止,对着墙又挠脑袋又骂了一句。</p>
知非快速看了下这个房间,不同于客厅里的凌乱,这个屋子干净整洁,东西也摆放整齐。知非摸了下书桌上摆着的相框:一个年轻男人,留着盖过脑门的头发,瘦窄脸型,白白净净,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稀疏的眉毛下是不大的眼睛,再配上细长的脖子。知非突然觉得这个弟弟长得真像姐姐,王招娣这名字起的,可真是招了个一摸一样的弟弟。</p>
“你和你弟弟差几岁?”</p>
“四岁”</p>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p>
“王无争”</p>
知非拿起了相框想仔细看下,这时一个小药瓶“啪”的一声在相框的后面倒下了。知非敏感而又淡定地拿起药瓶看了下,没有标签,“你弟弟平时吃药?”</p>
“不吃啊......”招娣说到一半没了声音,此时王父和王母在后面也愣住了,三个人对着看面面相觑。</p>
“你弟弟平时几点回来?”袁猛问道。</p>
“他得9点了,做中介的没有下班的点”,老头插话说道。</p>
“王招娣,打个电话让你弟弟回来......我们有话要问他。”知非此时变得很严肃。</p>
就在此时,单元门开了,是王无争回来了。</p>
知非慢慢走出来,“嘿,小伙子你好,我是警官刘知非,你就是王无争吧?”</p>
“对,我是”</p>
“我们刚刚在你桌子上发现了这个,能说下这是什么吗?”知非盯着他的眼睛。</p>
“呃......”,王无争看向了招娣。</p>
“你不说,我们也会去化验”,袁猛把瓶子从知非手里接了过来。</p>
“没什么,是动物饲料里的添加剂,生长激素类的”,王无争对着知非的眼。</p>
“饲料添加剂?你用这个干什么?”</p>
“没什么......就是......拿着研究”</p>
“放屁!”,王父听不下去了,“你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还研究,研究个屁?快说!”</p>
王无争选择了不再说话,站在原地发愣。</p>
“如果不说,你就得跟我们走一趟,去局里说了......其实,无论如何你都得跟我们去局里了,我们需要化验来证实这是饲料添加剂”,知非拍拍王无争的肩膀。</p>
“其实我早知道他在外面养情人......我用这件事威胁他,从他那每月都能拿到一万块钱,已经一年多了。”</p>
“什么?!”,招娣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是说黄富农吗?你怎么知道的?”</p>
“姐,我对不起你......我曾经带客户去利物浦花园去看房,有一天晚上正看见......他在小区里就开始揉捏那个女人......我当场抓住的他。”</p>
“但是,这和这瓶饲料添加剂有什么关系?”知非觉得自己听糊涂了。</p>
“我表面上原谅了他,拿着他的钱,但是我又替我姐觉得不公......我就想办法报复他,他不是爱乱搞,天天吃壮阳药吗?我就假装讨好他,给他买羊鞭什么的,然后往里加这个添加剂,这个东西我打听过了,吃不死人,但是能让他越来越肥,长期消化不良......”,王无争说着。</p>
“啪啪”,招娣甩给了她弟弟两个大嘴巴子,“为了钱,你就可以连我也骗......消化不良......你知道他自从吃了你给他送的那些东西,嘴有多臭吗?你这比毒死他还可恨!”</p>
知非打断了他们的话,“王无争,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回来。”</p>
知非和袁猛带着王无争走出了门,来到了汽车前。</p>
“袁猛,今天你开车,我想休息一下”,知非说着坐到了后面的座,王无争坐到了知非旁边。知非觉得今晚的审问像一场闹剧:悲、怨、“以为的”惊喜”、“离奇的结果”。从警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有人往别人饭碗里加动物饲料添加剂的,这算投毒吗?算刑事犯罪吗?他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看王无争,这哥们儿正伸着那细长的脖子忽左忽右地看着路两旁,他在看什么、找什么?是找他的房产中介门店吗?</p>
知非闭上眼,坐在被袁猛开的上下颠簸的车子里,稀里糊涂地驶向暗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