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的审讯室里，王无争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知非坐在他的对面，正低头写着刚刚去王招娣家得到的询问笔录，这时袁猛走了进来，示意知非出来一下说几句话，知非慢慢起身，跟着袁猛走到门外。</p>
“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饲料添加剂，增肥长肉用的，人吃了的话，短时间内不会致命，但长时间肯定影响健康。”袁猛边说边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怎么想的......是不是现在可以让他回家了？”</p>
“呃......我刚才一直在琢磨这个荒唐的事情......还不能让他走，从动机上来说他算得上是黄富农的仇人，从犯罪手法上来说，他又倾向这种暗地里给人下药的手段，而且长时间不被受害人发现......我觉得还得把这个事情弄清楚。”知非透过窗户向屋里看了一眼，“走，我们进去会会他。”</p>
知非和袁猛一起坐到了王无争的对面，“说说吧，你是从哪学到的这么给人下药的？”</p>
无争低下了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之前有人请客吃饭，一个干工程的包工头在酒桌上拿这个事情当作笑话讲出来的，说半年就给那个人增肥了50多斤，还查出了糖尿病、高血压。”</p>
“那......这个药你是从哪弄的？”</p>
“网上买的。”</p>
“你父母和姐姐就没发现过？”，袁猛问。</p>
“没有。他们一般不去我的房间，整大包的药我都放在床下，你们看到的小瓶子是我每次下药时才用的。”</p>
知非转移了话题，“上周日晚上，你在哪里？”</p>
“周日......我想想......我在带客户看房，在切尔西城那。”，无争边说边托了托眼镜。</p>
知非皱了皱眉头，默默地打开了手机的地图软件，接着和袁猛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p>
“切尔西城？是紧挨着利物浦花园那个小区吗？这么巧？”知非看着无争有些僵住的脸。</p>
“呃......呃......是......没办法，我们门店重点负责那一片，都是英伦风格的小区。”无争断断续续地说到。</p>
“8点半到9点半之间在哪？”</p>
“呃......”，无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是8点接到的客户电话，那时我已经到了切尔西城，然后9点20给客户打的回访电话，打完电话我就开车回家了。您说的这个时间段......我应该就在切尔西城那块。”</p>
“那你给一下这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吧”，袁猛说着掏出手机。</p>
“这个号码......您记下......”</p>
接着，袁猛走出了审讯室，出去打电话了。</p>
15分钟后，袁猛回来了，“客户说他是8点40左右和你分开的。之后你去了哪里？”</p>
无争用手使劲搓着下巴，磕磕巴巴说道，“我走回了我们门店......我们门店......就在切尔西城和利物浦中间的那条马路上......确切说是利物浦花园的底商......”</p>
“王无争，这么说可以吧，8点半到9点半之间，你就在切尔西城和利物浦花园附近？”</p>
“只能......只能是这么说了。”无争还在搓着下巴。</p>
“好了，王无争，你下饲料添加剂的事情我们先不做重点调查，后续我们有可能随时找你了解情况。你看下询问笔录，没问题签字，然后你可以走了。”</p>
“谢谢......”，王无争签完字，离开了刑侦队。</p>
“刘队，能这么巧合吗？事发当晚，他就和受害的黄富农近在咫尺，而且他还一直给黄下着药......这个嫌疑能排除吗？”</p>
知非沉默了一会儿，“本来化验结果出来时，我心里已经暗暗把他排除了......可是目前看，王无争有作案动机，作案时间，还有曾经相似的作案手段......但是，我们还是要讲证据，我这就去舒局那里汇报，然后申请搜查令，要对他家和单位做全面搜查。”</p>
之后的两天半时间里，刑侦小组的成员各自忙碌着：知非参加了给局里主要领导汇报的案情分析会，并顺利申请到了对王无争家和单位的搜查令；陈冰逐个儿核实着内达松公司员工的询问记录；袁猛组织实验室人员对从内达松公司和王无争那里收集的物品进行化验，整理结果。</p>
时间来到了周六下午，知非把陈冰和袁猛叫到了会议室，准备开一个临时小会。</p>
“袁猛，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知非拿出笔开始在眼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p>
“目前实验室得到的所有样品均未查出毒鼠强成分，包括内达松公司内黄办公室的饮水机、咖啡机、水杯，19楼办公区的饮水机、纸杯、休息室里的小零食，周日晚开会用的会议室周围的饮水机、剩余小零食，食堂的餐具和食品样本，另外还有王无争家中的餐具、水杯，王卧室内采样的物品，王单位的私人物品。”，袁猛翻了一页纸接着说，“从王无争床下发现两袋20公斤的饲料添加剂，和之前检测出的药瓶中的成分一致。”</p>
“也就是没有判定王无争投毒鼠强的证据了？”陈冰皱着眉问。</p>
“目前没有。我也调查了王无争的网购记录，证实了他确实从网上购买过饲料添加剂，但是没有购买毒鼠强的记录。”</p>
“这个能有才怪！”，知非有些不耐烦，“毒鼠强是法律明确禁止售卖使用的，合法的网购不可能买到。”</p>
“呃......”，袁猛尴尬地挠挠脑袋。</p>
“陈冰，你那边呢？比如苏明鑫的情况。”知非转到陈冰这边开始问。</p>
“名单里一共15个人，我都进行了核实。目前有可疑点或说是证据盲点的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就是牛岳和苏明鑫。”</p>
“好，具体谈一下。”知非瞅了一眼陈冰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p>
“先说停车场袭击事件吧，牛岳提供了苏明鑫作为证人，可以证明他周五晚8点到8点半一直在办公室。我昨天打电话给苏明鑫，向他核实，他确认了牛岳的说法；我又追问了下苏明鑫他自己能确保8点到8点半一直在办公室吗？”</p>
知非点了下头，“苏怎么说？”</p>
“他说他可以确保，牛岳也可以帮他证明这个，因为他俩在那段时间一起工作，搞一个什么文件。但是，这就有些麻烦了，这种互为证人的情况......”，陈冰没有说后面的话。</p>
“这种互为证人的情况，就难以排除联手作案的可能性，是吧？”知非替她补了后半句话。</p>
“是，我也这么想。再说周日晚投毒事件”，陈冰接着说，“之前提到过苏明鑫周日晚一直在办公室直到7点半走，我找了保洁阿姨，还有保安，他们都记不起来苏是具体几点走的了。公司的出口处有个监控摄像头，但是当时保洁阿姨已经把大厅的灯关了，所以视频看起来很暗，画面模糊不清，只能看到7点半时确实有人离开公司，但是无法确认那就是苏明鑫。因为他们单位包括苏明鑫在内的很多人当天都穿着统一发的防寒服，就是印有公司名字的黑色防寒服。也就是说周日晚，苏明鑫是不是7点半离开公司的无法证实了。”</p>
“苏明鑫当晚怎么回的家？有没有从交通工具方向看看。”知非问。</p>
“他说坐园区班车直接回的家，但是班车司机完全记不起来当时的乘客有谁了。”陈冰马上回答道。</p>
“呃......牛岳呢，外卖小哥怎么说的？”</p>
“昨天我也找到了外卖小哥，给他看了照片，他说完全记不住了，他们送外卖的赶时间，根本不注意收货人的长相，就记得是个男的，给完餐就跑下楼了。”陈冰有些无奈地说道。</p>
“他们俩的公司上下班打卡记录仔细查过了吗？”知非追问道。</p>
“这个我打电话问了下内达松公司的保安和人力资源负责人，他们说需要拿到员工直管领导的签字，才可以查看。但是他们的直管领导是黄富农，已经死了......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追这条线索。”陈冰回应道。</p>
“呃......这点确实......这样，我们一会儿趁着还没下班，再去趟内达松公司，我们直接找夏总，让他给我们代为签字，然后查他们两人的上下班打卡记录。捎带我还想面对面会一会这个苏明鑫......”，知非的眼前似乎闪过一道光。</p>
“名单里其他人的情况，你确认都落实了吗？”知非怕还有遗漏。</p>
“落实了。我把每个人询问时说的话，以及证人的证言都记录了下来。后面最好抽时间再仔细研究研究，防止有没发现的漏洞。”陈冰边说边把笔记本抱在了胸前。</p>
“大家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吗？”知非站起来扭动了几下脖子，随着又发出几声“咔咔”。</p>
陈冰和袁猛摇了摇头，“没有了，头儿。”</p>
“那好，都准备下，我们一会儿一块去内达松。”，陈冰说着走出了会议室。</p>
大约40分钟后，知非一行三人驾车来到了内达松公司。在前台领取访客卡后，他们走进电梯间，知非按下了19层的按钮。</p>
“桂秘书，我们又见面了”，知非笑着和夏总的桂秘打了个招呼，“你们夏总在吗？”</p>
“刘警官、陈警官你们好。夏总在的，您有事找他？”桂秘站起身。</p>
“对，有个事情要麻烦他一下。”</p>
“您跟我来吧”，桂秘敲了下夏总的门，“夏总，刘警官他们找您。”</p>
夏梧听到后马上站起来，“各位快请进，是案子有进展了吗？”</p>
知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没有......是这样，我们想查下牛岳和苏明鑫两位在上周五以及上周日的打卡记录，但是你们行政部门说要有他们直管领导的签字才能查阅......呵呵，我们也没办法让他们的黄总醒过来给我们签字啊。”</p>
“你们给他们出示警官证都不行吗？”夏梧听到这个有些惊讶。</p>
“哦，是这样”，陈冰插了话，“那天我是打电话来问的，没机会出示证件。”</p>
“那行，既然到我这里，也不用再拿着签字去行政那了。我们一个垂直管理线上的领导都能直接查他们的打卡记录的，我们就在我的电脑直接看吧”，夏梧打开考勤软件，调阅出了两人的数据。</p>
“那太好了”，知非他们一起凑到了夏梧的电脑前面，仔细地查看着，陈冰拿出了她的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录，算着时间......</p>
“刘队，你看周五晚上！牛岳在8点20又有一次进入公司的刷卡记录！”陈冰拿手指着电脑屏幕说着。</p>
大家一起把目光投向了陈冰的手指位置。</p>
“苏明鑫呢？”知非焦急地问道。</p>
“苏明鑫同时间段没有刷卡。”陈冰回应道。</p>
“夏总，都有什么操作可以留下打卡记录吗？”知非看着夏梧。</p>
“呃......”，夏梧撇了撇嘴，“小桂，来一下......你知道咱们公司，都什么情况下会留下打卡记录吗？”</p>
“这个准确答案得问问行政”，桂秘回应道，“我问下”，随后桂秘拨通了行政负责人的电话，“喂......我是桂秘，问个技术问题啊......哈哈......没没......不开玩笑，我们这是正经事儿......在咱们公司，都有什么操作可以打卡记录？嗯......嗯......哦......明白......好，多谢了啊”</p>
桂秘撂下电话，对着警官和夏总开始了汇报，“行政那边说是这样的，我们上班的考勤打卡可以有两种方法：一个是在大楼附近有公司wifi的地方登录公司内网来打卡，还一种是进入楼里闸机入口时用门禁卡刷卡。大部分人上班都是用的wifi打卡，因为这个不用排队，在闸机外就操作了。但是有时候楼里网络不好，就只能在闸机刷卡来进入了。下班的考勤打卡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到大楼附近有公司wifi的地方打卡。出闸机是直接按出门按键，无需打卡的。”</p>
陈冰想了一会儿，问到，“也就是说多数情况下，每个人上班会有两次打卡记录，一次是用附近wifi打卡，一次是进入闸机时的打卡记录；而下班时打卡只有一次记录，也就是用附近wifi打卡。对吧？”</p>
“没错！”桂秘笑了笑。</p>
知非盯着电脑屏说道，“什么情况下进来时只有一次打卡记录呢？除去楼里wifi出问题时无法使用的情况。”</p>
“嗯......这个挺常见的啊”，桂秘马上回答，“像我吧，中午如果出去在外面饭店吃饭，回来时就会有一次进入闸机的刷卡记录，而不会有wifi打卡记录。”</p>
陈冰冲着知非说道，“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中途出了办公楼，然后过会儿又通过闸机进入公司，就会形成只有一次的打卡记录！毕竟出去是没有打卡记录的。”</p>
三位警官相互对视了一下，知非又对着桂秘问道，“从办公区进入地下停车场会有刷卡记录吗？”</p>
桂秘微微一笑，“您还是没听懂啊，到地下停车场也算出去，出去就是按开门按钮，没有打卡记录的。”</p>
这次三位警官都不再说话，开始了沉思。</p>
此时，夏总开了口，“各位警官，不好意思打扰下啊......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没有的话，我得失陪去接下孩子给他们送回家，孩子5点就幼儿园放学了，我一会儿还回公司的。”</p>
知非这才抬起头，“哦......夏总，不好意思，我们又耽误了你不少时间”，知非看到夏梧的桌子上摆着一张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的合影，“这就是你的孩子啊，多幸福的一家......今天又多亏你和桂秘的帮忙了，我们不打扰你了，现在要去找下牛岳。”</p>
几个人边说着话边走出了夏总的办公室。夏梧直奔电梯间走去，三位警官朝着牛岳的工位走去。</p>
“牛岳！“，知非把手搭在了牛岳的椅背上。</p>
牛岳则惊慌地转过身来，“是你......什么事儿？”</p>
坐在邻桌的苏明鑫听到说话声也转头过来，正好对上了陈冰的目光，于是若无其事地又把头转了回去。</p>
“我们刚刚查了你上周五晚的打卡记录，你在8点20分有一次进入公司入口闸机的刷卡记录，而你上次说在8点到8点半之间从未离开过办公室。”知非俯下身来看着牛岳的脸。</p>
“还有你......别装作听不见了，苏明鑫”，陈冰说道。</p>
“不会吧......是不是搞错了......”，牛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鑫哥可以给我......给我作证。”</p>
知非一个跨步走到苏明鑫身旁，拍着苏的肩膀说道，“听着，小伙子，如果你做伪证，在这起涉嫌杀人的案件里你就会获得重罪，所以，想好了再说话。”</p>
苏明鑫当时非常紧张，双眼连着猛眨了几下，然后居然一下子成了斗鸡眼，“我......什么杀人案，我......没我的事情。”</p>
“甭说没用的，只说‘是’还是‘否’！回答我：周五晚上8点到8点半，你敢确定牛岳一直在办公室吗？！”知非突然朝苏明鑫喊了起来。周围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住了，有几个远处工位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往这边看。</p>
苏明鑫背对着知非，低着头没有说话。</p>
“回答我！”，知非一把把苏明鑫连同他的椅子转了过来。</p>
“我......呃......不能确定”，苏明鑫吓得双手扶着椅子扶手，半蹲半站地看着知非，两个黑眼球时而向内斗鸡眼，时而又一个大回环转成向外的“反斗鸡眼”——已然在活脱脱地扮演一只“薛定谔的斗鸡眼”。</p>
知非又再次俯身看着牛岳，“你呢？现在我已经可以把你带到局里问话了。”</p>
“我没杀人......我可以发誓！”牛岳也害怕的半蹲半站起来，又向后退了大半步，一脚踩到了袁猛的皮鞋上，袁猛好像没有痛觉，也没说话，但是皮鞋前面被踩瘪了。</p>
知非一把将牛岳的椅子拉了过来，自己坐下，陈冰也顺势把‘斗鸡眼’的椅子拉过来坐下了，袁猛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他坐的地方了。</p>
“先说周五停车场的事情”，知非盯着眼前这两个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的人，“你8点20出去打卡，是为什么？”</p>
“你快说吧？！”‘斗鸡眼’已经憋不住了，提起脚照着牛岳踹了一脚，“临死了还要拉我下水！”</p>
“什么临死......”牛岳使劲儿喘了口气，怒视着斗鸡眼，“是，我是去扎他车胎去了，就这个，别的事情我没做。还有，这个事情是我和苏明鑫一起商量做的！”</p>
知非半天没有说话，本来破了停车场袭击案是件高兴的事情，因为他们之前把这个案子和周日的投毒案看作是有高度关联的，至少背后都是复仇的动机。但是现在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眼前这两个“怂包”可能是心狠手辣、思维缜密的投毒案的联合杀人凶手吗......</p>
袁猛突然也大喊了一声，“快说！周日晚上的投毒案是不是也是你俩联手做的！只说’是‘还是’否‘！”</p>
“大哥......真和我没关系！”’斗鸡眼‘的眼泪在他凝住的黑眼球里打转。</p>
知非站起身来，向前挥了下手，“统统带走，去局里。袁猛，一会儿我开车，你坐后面。”</p>
知非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位警官押着牛岳和‘斗鸡眼’走在后面。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各种议论：</p>
“到底是不是他俩杀的黄胖子......”</p>
“小苏眼睛怎么这样了......对眼了......”</p>
“小苏以后怎么办啊，他可还是设计师了，这眼睛以后设计什么不都成对称的了嘛......”</p>
“他们组这次一气少仨，又该招人了吧......”</p>
“他俩是不是一对啊......总看他俩在一起......俩大男人......想想就恶心......“</p>
“是呢，怪不得小牛谈了好几个对象都没成，敢情他跟小苏是一对啊......“</p>
警车里载着五个人：知非坐在驾驶室，陈冰坐在副驾，后排左边是袁猛，右边是牛岳，中间是苏明鑫。小苏的眼睛还没恢复回来，人坐在中间，俩眼也聚拢在中间，紧紧地盯着车窗前方，前方是落日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