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秦家。</p>
七进七出的大宅子，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即便在富庶的江南也是首屈一指。</p>
可此刻，盘踞在秦家大当家秦秉濂头顶的阴云却经久不散。</p>
出事了，出大事了！</p>
由他当掮客，一手促成的晋城富商江秋和江南盐商王云朗的买卖砸了！</p>
这事从头说起已经来不及了，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江秋，让他不要再把货物运过来！</p>
秦秉濂把一串金丝楠手串盘得跟风火轮似的，另一只手攥的死紧。</p>
曾祖老早就提醒过他，秦家不能做黄河以北的生意，犯忌讳！</p>
可他一见到江秋一箱接一箱白花花的银子，一时利欲熏心，居然把这句话抛之脑后。</p>
现如今，江秋的货一车接一车地进了城，可王云朗那边的盐引却被官差死死扣住。</p>
王云朗拿不出钱，江秋必然是要跟他算总账的！</p>
记得他当时在宴席上信誓旦旦地给江秋打包票：</p>
“江老兄你千万放宽心，我们秦家当掮客也有五十多年的光景，信誉可是出了名的！”</p>
江秋倒也谨慎，先问起了盐引的事。</p>
秦秉濂也是酒意上头，小声交代了王云朗和江南江宁巡抚的姻亲关系。</p>
“他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放宽心吧！”</p>
听到这里，江秋眉宇舒缓了不少，一时间宾主尽欢，笑语不断。</p>
可如今的情况却是，江宁巡抚被查，王云朗求助无门，连疏通关系的银子都送不出去！</p>
江秋那头还被蒙在鼓里呢！</p>
“怎么办，怎么办，江秋这会儿应该还没听到风声，王云朗也是私底下找的我，他们的买卖还能拖一拖。”</p>
秦秉濂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p>
曾祖父从院子里拄着拐杖走过来，“出什么事了，不妨与我说说？”</p>
“曾祖！”秦秉濂恨不得当场给他跪下，但一丝理智尚存，他知道跪也无用，当即就一五一十地把这场交易说得清清楚楚。</p>
秦彰山长舒了一口气，回身凝视秦秉濂惶惶不安的面容，皱纹遍布的老脸竟然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p>
他往黄花梨圈椅一坐，佝偻的身形却显出几分昔日巨擘的气势。</p>
“小濂啊，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都不打紧，但你看看，因为你一句话，一撮合，同时得罪了江家和王家，你得认！”</p>
他倒腾气口，胸口起伏渐渐变得越来越慢，与其说是教导，更像是梦中呓语：</p>
“我的后事就不必大操大办了，拿去交给江家，生意做不成都不打紧，你要维护好秦家这百年的信誉，我在天上，地下，都看着你，呢......”</p>
就在秦秉濂满含孺慕之情眼神的注视之下，秦彰山眼眸半阖，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悠长的呼声，又过了一会儿，头颅往旁边一歪，就此驾鹤西去了。</p>
当晚，秦家灯烛彻夜不熄，阖府上下九百多人披麻戴孝。</p>
秦秉濂按照曾祖的吩咐找到江秋，一番软磨硬泡，阐明利害，总算是没有败坏秦家的名声。</p>
至于王云朗那边，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p>
曾祖出殡当天，王云朗不请自来。</p>
他穿一身黑压压的便服，脸拉出二里地，烧完纸钱就找上秦秉濂。</p>
“你跟江秋是怎么说我的，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将货物全部撤走！”</p>
秦秉濂还纳罕呢，江秋跟他说的是王云朗要跟他划清界限，再也不往来了。</p>
王云朗现在这是来兴师问罪的？</p>
“玄阳，我这家中还有丧事要操办，江秋早已带着货物返乡，你这时候找上我，是怪我当初替你牵了线？”</p>
他语调沉着，气势并不迫人，王云朗一窒，回身向灵堂望去一眼。</p>
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没了一开始来势汹汹的模样。</p>
“什么掮客，说白了不过是墙头草罢了！”</p>
他拂袖而去，走的不声不响。</p>
再后来，三百年光阴匆匆流逝。</p>
当年的秦家大宅早在战火纷飞中毁于一旦。</p>
只剩下一座二层小楼在市中心矗立，住着秦家第十代和第十二代后人。</p>
早上六点半。</p>
秦子凡准时睁开眼，从东边照进屋内的阳光跟灰尘一起进行着丁达尔效应。</p>
吴侬软语从他爷爷的收音机里缓缓流淌，构成他每天起床的项目之一。</p>
今天起晚了半小时，秦子凡提心吊胆地往一楼走，没见到爷爷那熟悉的身影，心底不免松了一口气。</p>
收音机没电了不成，爷爷今天怎么没听啊？</p>
他从竹篮里掏出一颗咸鸭蛋，一袋纯牛奶，正要出门的时候却听到卧室传来咣啷一声。</p>
“爷爷？”</p>
秦子凡放下书包往卧室走去。</p>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让他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p>
“爷爷！”</p>
他的步子越迈越大，嘭的一声推开了门——</p>
那张祖上传下来的黄花梨圈椅子上坐着一位面容安详的老人。</p>
他穿着一身寿衣，眼睛半阖，像是在凝望摆在墙角的道光粉彩冬瓜罐。</p>
秦子凡还依稀记得，他六岁时被爷爷抱在怀里，爷爷露着半幅假牙笑得很畅快的样子：</p>
“等子凡长大了，拿冬瓜罐给你娶媳妇好不好啊！”</p>
“好啊！”</p>
泪水几乎是一瞬间夺眶而出，秦子凡柔声喊着：“爷爷，子凡来迟了！”</p>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p>
他打小父母双亡，跟爷爷相依为命长到十八岁。</p>
可就在离他成人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爷爷竟然就这样离世了。</p>
秦子凡抬起一张哭得五官皱在一起的脸，宽大的手掌缓缓覆盖了爷爷冰冷枯瘦的手背。</p>
房门没关，一阵阴风倏尔刮过，阳光也退避三舍。</p>
三道影子在天花板上像墨汁般缓缓现身。</p>
底下是回不去的凡尘，既然回不去，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p>
“让我再看他一眼罢。”</p>
一双历经风霜，包含了万千情绪的眼睛落在秦子凡的身上。</p>
这是他亲手带大的亲孙子，只可惜不能看着他成家立业，凭空多了一个不能弥补的遗憾。</p>
左边的范无咎很恭敬地说：</p>
“秦老先生，该走了，不能再拖了。”</p>
右边的谢必安也微微躬身，“请您跟我们走吧。”</p>
秦仲卜无可无不可，收回了凡间的最后的一丝挂念。</p>
他沟壑丛生的脸上涌现出一股死气，无常替他开路，从此一步都不能回头。</p>
子凡啊，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