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凡哭够了，将眼泪擦干，顶着核桃般红肿的眼睛想着后事该怎么办。</p>
张贴讣告、买棺材纸马香火，摆灵堂请白事班子......</p>
再加上春三、夏一、秋五，冬七的说法，明天就得出殡了。</p>
不然，爷爷的尸身会臭。</p>
他膝行来到秦仲卜的尸身正前方，冲着养育了他十八年的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p>
磕完头，他紧咬牙关，强忍悲痛，轻轻带上正房的门。</p>
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死党王鲸家里开的棺材铺。</p>
一个月前，爷爷预定棺材的时候还叮嘱过他。</p>
“底下又催了我一次，说是缺个能沟通八方的掮客，子凡啊，爷爷陪不了你多长时间了。”</p>
当时秦子凡还没往心里去，只觉得爷爷才七十有六，还远远不到离开人世的时候。</p>
结果今日，天人永隔。</p>
世事无常，真不是一句空话。</p>
“咚咚咚！”</p>
有人敲门。</p>
秦子凡神色一凛，疑惑先涌上了心头。</p>
这个节骨眼儿上门的会是什么人？</p>
容不得他细想，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p>
“来了。”</p>
秦子凡喊了一嗓子，走过去把门打开。</p>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从头黑到脚的男人，黑帽黑衣黑裤黑鞋。</p>
他见了秦子凡，说的第一句话就是：</p>
“请节哀。”</p>
“舅舅！”</p>
秦子凡瞪大了双眼，惊讶把悲伤都冲淡了不少。</p>
敲门的人正是他唯一的亲舅舅葛述怀。</p>
打小秦子凡跟他的关系就不错。</p>
葛述怀并不因为秦子凡年纪小而怠慢他，而是帮他拿主意。</p>
“你大伯应该也快过来了，你去东边的棺材铺买来净水、含口钱、黄纸和金元宝。”</p>
交代完毕以后，他把一柄油纸伞递给秦子凡：</p>
“上门的时候，等东家往门口撒一铲子火灰之后你再进去，伞头朝上柄朝下，不可乱了规矩。”</p>
“知道了舅舅。”</p>
秦子凡被他这么一安抚，心里平静了不少。</p>
拿着油纸伞正要出门，离老远就看见他大伯秦司的身影。</p>
秦司比葛述怀年长，也穿了一身黑。</p>
他面相老成，作风古板，但对秦子凡却跟亲生没两样。</p>
“大伯，舅舅已经在屋里了。”</p>
秦子凡迎上去说了这句话，秦司便什么都明白了。</p>
“嗯。”他轻轻拍了拍秦子凡的肩膀，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亲近，“上门的时候要懂规矩，你去吧。”</p>
秦子凡前脚刚出门，葛述怀就斜睨了秦司一眼，“这次我跑在你前头，是我赢了。”</p>
秦司却勾唇一笑，毫不客气：“上赶着当那小子的舅舅，出息！”</p>
“你还不是一样！”</p>
“谁让阎王有求于这家人呢。”</p>
一来一回，倒把他们俩假冒身份的事都抖了个干净。</p>
真正的葛述怀和秦司，估计还在睡梦中无知无觉。</p>
“秦仲卜倒也说话算话，就是不知道他本事如何。”</p>
葛述怀话锋一转，眼神往门口的方向一递，秦司马上心领神会，谨慎地往门口张望了一眼。</p>
“那小子已经去报丧了，应该没听见我们说话。”</p>
“大概吧。”</p>
葛述怀耳尖一动，将四周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p>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个叫秦子凡的臭小子，刚才还在听墙根。</p>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他听着了，想必也猜不出他们的身份。</p>
“牛头马面都找来了，爷爷，你可真是太有本事了！”</p>
秦子凡避开人群，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自说自话。</p>
早在看见葛述怀的第一眼，秦子凡就有所预料。</p>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半点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p>
这是秦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在古代，叫相面术。</p>
而秦子凡作为秦仲卜的亲孙子，更是将这门术法融会贯通，几乎能做到一眼识人。</p>
葛述怀性情温和，轻声慢语，牛头只知道套上人皮，却不晓得伪装语气。</p>
秦司却是脾气火爆，一点就着。</p>
见到葛述怀比他还早到，两个人势必要大吵一架。</p>
这才是秦子凡记忆中舅舅和伯父该做出的正常反应。</p>
爷爷走了，多了两个帮他办丧事的便宜亲戚。</p>
秦子凡一时间心情极其复杂。</p>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棺材铺，一见到他夹在腋下的伞，老板王亮吉已经知悉了他的来意。</p>
邻里街坊的，再加上他是王鲸的同学，王亮吉自然认得秦子凡。</p>
他问：“秦爷爷什么时候走的，是不是昨天夜里？”</p>
秦子凡却摇摇头，沉声说：“是卯时三刻。”</p>
他亲眼见到爷爷阖眼闭气，对阴气也有所感知。</p>
他知道，爷爷是自愿跟无常上路，不然的话，他还真想试着拦一拦。</p>
王亮吉幽幽叹一声节哀顺变，动作麻利地招呼伙计抬棺材。</p>
在这个转身都会遇见熟人的小地方，谁家办白事根本瞒不住。</p>
秦子凡带着王亮吉回到二层小楼的时候，秦司和葛述怀还没有离开。</p>
秦仲卜已经穿好了寿衣，只等着含口钱和双手的金元宝。</p>
停好棺材，秦司就跟着王亮吉搭灵堂去了。</p>
葛述怀走到秦子凡身边，语气亲切无比，“还是由我把他背进棺材吧。”</p>
听到这，秦子凡嘴唇紧抿，态度很坚决：</p>
“我要亲自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舅舅了。”</p>
见他坚持要背，葛述怀也就没跟他抢。</p>
秦子凡小心翼翼地弯腰靠近，一抬一扶，秦仲卜的尸身就牢牢地贴在他背后。</p>
从正房到棺材停放的偏房，短短的几十步却让秦子凡气喘吁吁。</p>
背上的尸体仿佛有千钧之力，灌了铅一样的往后坠，要不是秦子凡打小就锻炼身体，只怕会在众人面前出洋相。</p>
“爷爷，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p>
秦子凡小声问道。</p>
秦仲卜面容安详，无声无息，不言不语。</p>
一股悲凉涌上秦子凡的心头，他又要流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p>
他强忍着哽咽，一字一句地低声吟诵儿时秦仲卜教给他的挽歌——</p>
“白夜行，宿篙里，萧萧风雨无所避。”</p>
“今方知，万事空，黄泉往复不可归！”</p>
咬牙念出最后一个字，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让秦子凡僵在原地。</p>
他怔怔地稍微转了一下脑袋，结果却看到了此生最惊悚的一幕——</p>
已经死去六个多小时的秦仲卜冲着他，笑了。</p>
秦子凡的大脑顿时宕机，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