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琛的判命笔在契约上洇出第一滴墨时，老奶奶的银发突然泛起青铜光泽——这是往生镜在抽取记忆燃料的征兆。</p>
这是寿命交易的双重代价，路琛将会遭受“记忆回溯诅咒”，他将会承受委托人的记忆。</p>
记忆回溯，现在，路琛就是奶奶。</p>
镜面漾开涟漪，映出四十年前的丰收村：</p>
连绵起伏的油菜花随风摇曳，干草垛堆积如山。微风轻抚过庄稼里的人们，孩童们多在田埂上追逐，少在吭哧吭哧地锄田。</p>
这天，老张家有喜了，他是一个精瘦的人，从这天起他就做爸爸了。</p>
“哎呦，小可怜…不哭，不哭…”母亲半坐在床上温柔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慢慢的摇晃着他，苍白的嘴唇浮起动人的幅度，他的父亲则是在旁显得手忙脚乱，或许他也不知道他是该哭该笑。</p>
。那个爱美的女孩，那个有志气的男孩，在这一刻只是变成了平方的父母亲。</p>
“哎呦…哎哟，孩子叫张文杰怎么样，文杰…文杰好哇。”孩他爸凑过来看着。</p>
“我才不要哩…我的孩子呀…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张平…张平好。”说完，她只是自顾自的点点头，孩子他爸也如此，两人心照不宣。</p>
清晨五点的光斜斜切过这位母亲的背，她就这么唱着，直到她的孩子爸每个音节都含成蜜糖，她才将门前的酸枣摘给他。</p>
六岁上幼儿园的时候，孩子拽着铁栏杆哭到打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给孩子擦泪的手帕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p>
初中的校服只是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叛逆像发酵的面团，孩子摔门时总撞碎她的唠叨。直到某天夜里，她的孩子看到她的母亲在弯腰捡他扯掉的衣扣，在用那芬芳的槐花糕清洗。</p>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晚，他们默默无语，直到孩子推着行李走了，他们才哭成泪人，互相依偎。行李箱里是手帕、酸枣、他爱吃的土特产、过冬的衣服，以及衣服里一点积蓄。</p>
在儿子又一次的哭诉后，她略显得无助，只能怪罪于自己的无能。</p>
画面陡然扭曲，变成皮带抽在孙子后背的闷响。奶奶的银发簌簌掉落，发丝触地即燃，腾起的青烟在空中凝成「慈母多败儿」的草书。</p>
“这一切都是幻境…幻境…”路琛一遍遍默念着，可还是受其影响，毕竟，这是真实的呀。</p>
“呃…”路琛抬起头来看着明晃晃的灯，这一切以恢复正常。</p>
低头看着笔尖，“判官…”旁边是奶奶急切的眼神。</p>
“亲情是最阴毒的蛊。”路琛的判命笔尖凝出血珠，“让人心甘情愿饮鸩止渴。”</p>
研墨渗入纸张，赫然是金色的字体，金色是爱恋。路琛左手上的金色戒指开始颤动，三枚戒指——一枚收取金色寿命，一枚收取红色寿命，一枚收取蓝色寿命。</p>
契约上呈现出：类型病约，抑郁症，不包含在地府医保范围内，寿命：金色五年。</p>
甲方：路琛乙方：待签。</p>
青铜算珠在锁骨下爆出齿轮卡死的异响——系统核算结果猩红刺目：</p>
委托人剩余阳寿：23天</p>
路琛低着头，“不论善恶，不问因果……”他低头默念着，而奶奶以为这是一种仪式，好半晌他才抬起来，沙哑着说：“那么你想好了？”</p>
“嗯，判官，我愿意用我的廉价寿命换取小宝的病好。”声音颤抖却眼神坚定。</p>
路琛无奈叹了口气，在心中吐槽着：“那也不够哇。”</p>
“那么奶奶你的名字是？”</p>
这位伟大的母亲自豪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死亡面前没有丝毫恐惧。</p>
在判命笔落下最后一笔后，契约被业瞳灼烧，升起了淡蓝色火焰，他能够灼烧灵魂。</p>
“我的子孙们哪……呜呜呜，得救了…”</p>
路琛从公文包中摸出“秦广王牌香烟”用自己的业瞳一点，烟头便燃起一丝蓝光。</p>
“契约明天生效…”</p>
小杰的纸飞机从书房门缝钻出，门锁悄然被打开，机翼新增蜡笔画：霸王龙奶奶喷火烧毁皮带怪物。</p>
小杰跑出来</p>
孩子的呓语混着橡皮碎屑飘来：“奶奶，叔叔 32分的飞船…能逃到没有数学的星球吗…”</p>
奶奶慈爱地看着他，摸着他的头：“你，一定能，奶奶用命担保。”</p>
随着烟圈吐出，路琛的眉头才放松了一点，他显得心事重重的。</p>
奶奶正在煮最后的番茄蛋花汤，汤汁淋在保证书上，墨迹晕成晚霞。路琛终于明白，那些被孟婆汤洗去的记忆，最终都沉在忘川河底，化作渡船人靴底的淤泥。</p>
阳台上的夕阳射进来，番茄盆里长着几个，空着几个，空着的以及被摘了，而路琛的那一盆，长得特别好。</p>
小杰在客厅里画画，路琛则抱着胳膊看着，“我给你的那颗种子有好好种的嘛…”</p>
“当然啦!”他一整个趴在画上给画涂色。“叔叔，这是你，大高个，帅小伙，这是我小个子，奶奶也是小个子，但她背我的时候特别高大。”</p>
路琛看着画上的三个人，在大大的番茄藤下，他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以后要叫哥哥…”</p>
路琛并没有留到吃饭，他并不想打扰奶奶和孙子的最后一晚。</p>
地府车站中，人来人往，街市繁荣，人们正在为了不确定的未来去奔走。</p>
“还真是…无论多忙，外面的世界多精彩，要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