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震一般的摇晃中,眩晕,耳鸣,浑身的剧痛袭来。</p>
还在上课的罗自心根本压抑不住痛苦的哀鸣,瞬间倒在了课桌下,剧痛是从尾椎骨炸开的,他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指甲抠进瓷砖缝隙中。</p>
他听见此起彼伏的闷响,像有无数装满水的塑料袋从高处坠落,那是同学们陆续摔倒的声音。</p>
他捂住双耳蜷缩起来,在自己的痛呼声中,耳鸣渐渐消失,但变成了更加骇人的尖叫和嘶吼,仿佛全世界都在哀嚎。</p>
罗自心勉强睁开双眼,在光斑闪现的视线中看见老师和同学都在地上狰狞的翻滚。</p>
“呃啊!“前排传来撕布般的惨叫,文艺委员林小雨正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指甲带起一串血珠。她天鹅般的脖颈正在膨胀,皮肤下涌动的肿块撑得校服扣子崩飞,一颗纽扣“啪“地打在罗自心的额角,缓缓渗下鲜血。</p>
有人撞上了他的腿,他努力集中视线看去,勉强认出是他后排的同学大蒋,勉强认出是因为班里只有他体型这么壮硕,现在的大蒋就像条搁浅的鲸鱼拍打着地面,他的校服整体“刺啦“裂开,脂肪层如同发酵的面团从裂缝中挤出。</p>
时间往回稍微倒退一下。</p>
蝉鸣,闷热,数学课,下午三点,构成了让人恨不得睡进课桌里的全部要素。</p>
罗自心望着讲台正襟危坐,左手偷偷从右胳膊下穿过戳着小鸡啄米的同桌兼表妹:“喂,喂,罗自现,醒醒,别睡呀,水龙头在讲台上看你好几眼了,等死吧你!”</p>
少年装作认真的看着黑板,笑眼弯弯,装模做样的挺起腰板,看起来身形挺拔,但手中试卷上的涂鸦说明这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主。</p>
梳着马尾辫,穿着紫白校服的少女努力挣扎从梦乡里醒来,睁大自己的双眼,努力向讲台上的老师传达自己清醒了的信号,顺便在桌子下狠狠竖起了不礼貌的手指。</p>
他哥也就长得人模人样,经常有小女生红着脸和他说话,他们两明明一样是圆眼睛高鼻梁,但他睫毛比自己长,鼻子比自己挺,就连腿都快比她修长了。</p>
一米八的个子也不算太高,但也不矮,嘴巴又甜,特别是随了小舅妈的杏眼看起来真诚又无辜,天天在家里做了坏事诬陷她!但女生和阿姨们就吃这套,说是现在流行的小奶狗弟弟。</p>
实际上人小气又记仇,十足的大坏蛋。</p>
少女头微微低下装作认真看题的样子,也就老实了三分钟就开始偷偷低声闲聊,“唉,哥,今天你生日,小舅妈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p>
少年无奈的撇过头侧身回答道:“买了个金观音吊坠,还有套运动装,呢。”说着偷偷扯出脖子上的黑色绳线展示了一番。</p>
少女气鼓鼓的扁起嘴,和他哥一样微圆的眼睛满是羡慕,“真好呢,看来小舅妈和小舅舅在海上市开店真的不错,你到时要报海上的大学嘛?”</p>
“嗯,和爸妈已经商量好了,尽量考过去,寒暑假还可以帮帮他们的忙。”罗自心笑眼弯弯的摸索着衣服下的吊坠。</p>
他早年就和父母分离,父母一直在外打工,这么些年十分不容易,靠攒的钱终于租了一间店铺干起了早餐的生意,母亲手巧,靠着造型可爱的面点,亲民的价格,不错的味道,加上曾经母亲主顾介绍的店面路段很好,虽然累,但是实实在在赚了钱。</p>
照这个趋势下去,再有个五六年,加上手里的钱买个小的二手房也不是问题。</p>
他瞥了一眼自家表妹,从小就住在舅舅家里,他哪看不出来女孩到底什么意思,两人生日就差三天,他舅舅舅妈为了省事每年两人的生日一起过,去年过自己的,今年过她的,轮换着来。</p>
这么说也就是打听他妈给自己买了什么,毕竟这些年他妈妈给两人买的礼物都差不多,“放心,我妈给你也买了衣服和吊坠。”</p>
“啊,不会也是运动装吧,给你买观音肯定给我买了个弥勒佛。”少女嘴上抱怨其实达到目的后龇牙乐着,“我都知道我爸我妈给我买了什么,还藏着掖着呢,我早发现了,是报了古蒙内的旅游团!”</p>
讲了一节课的卷子,临近下课,其他同学也叽叽喳喳起来。</p>
就在老师忍不住敲黑板时,罗自心看见自己手背上慢慢隆起的鸡皮疙瘩,仿佛有看不见的冰蛇爬过皮肤。突然感觉到一阵静默,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交谈的声音,讲课的声音,罗自现的声音,自己的声音,蝉的叫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p>
但一秒过后又恢复嘈杂,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冷汗顺着突起的锁骨滑进衣领,他忍不住问罗自现:“你刚刚有没有什么感觉,就像…”突如其来的晃动打断了他。</p>
罗自现最后的记忆是表哥扑过来的身影,少年带着薄荷味洗衣粉气息的胸膛撞得她鼻尖发酸,膝盖重重磕在翻倒的椅背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寂静。</p>
疼痛渐渐消失,但痛楚还残留在身体之中,罗自心抱着脑袋渴望迫切的缓解这一切。</p>
过了三分钟后,旁边的罗自现终于努力的撑起身体,看向自己的表哥,她伸出手拍打着他的肩膀:“醒醒,哥。”说完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微微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后背,巨大的隆起和微微鼓动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眼眶微红。</p>
狠狠掐了下他哥的虎口,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p>
罗自心渐渐恢复平静。他抬头环绕一圈看去。班里的一小部分人都已经互相帮忙爬了起来,竟然大多都是女生。</p>
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清醒的人正在推嚷着身边的同学。</p>
这时他发现身边的同学身上都发生了不明所以的奇怪现象。</p>
“班长,班长,你还好吗?”一个波波头女孩正焦急地喊叫着。</p>
她身边梳着高马尾的女孩缓缓起身,又突然倒下。</p>
“腿,我的腿,我感觉不到我的腿,呜呜呜呜。”</p>
随着学生们的清醒,整间教室更加的混乱。</p>
“老师,啊啊啊,怎么回事!”有同学绕过讲台去看倒在地上的老师,然后发出了大声的尖叫。“怎么会这样?你们快来看看老师。”</p>
“别看!“温热的手掌突然捂住她的眼睛,罗自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但少女还是从指缝间窥见了地狱——数学老师王老师正用长出骨刺的手指撕开喉管,珊瑚状的晶体从伤口蜂拥而出,在夕阳下折射出血色虹光。</p>
看着眼前的一幕,罗自心思绪如同乱麻,发现自己的后腰下方也有着奇怪的肉瘤凸起,就在尾椎骨的位置。他伸手轻轻的触摸,指尖立刻触电般弹开,要是有人细细观察,能看见皮下有蛛网状血管在搏动。</p>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表妹,她冷静下来正在努力将衣服穿好,她背后的隆起十分巨大,仿佛一个瑜伽球,撑破了校服。波波头女孩正一边颤抖着手,一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和罗自现的校服外套绑在一起,遮住她的背部。</p>
“疼吗?“罗自心喉结滚动,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p>
罗自现把下唇咬得发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屁股上的包也不小。“</p>
环绕教室一圈看去,大部分人尾椎骨都长出了奇怪的肉瘤,有大有小,并且脑袋肿起。罗自心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有些微肿,希望只是倒在地上时撞击导致的。</p>
人群里传来喃喃自语,“到底发生了什么?”</p>
班长到底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波波头女孩将她扶到椅子上后又捡回了她的眼镜,她已经开始安慰着身边的同学,并统计了一下班里的清醒与昏迷的状态。他们班一共42个人,已经清醒了16个人,剩下的人也已经慢慢恢复意识。</p>
唯独有四个人跟大家格格不入,倒在地上时看见的大蒋,他身体已经涨大了一倍有余,浑身浮肿。另一个男孩身体逐渐透明,还有一个女孩,她的身上竟然长出了根芽。</p>
加上讲台上的老师,一共四人。</p>
剩下的同学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巨大的皮肤凸起,当自己身上有这么大一块囊肿时,未免感到害怕,但看见身边的人都有时,这也好像没什么了。</p>
走廊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天呐,我刚刚去隔壁几个班看了一下,状况好像和我们一样。”小麦色肌肤的男孩急匆匆的跑进来,他有着板寸的头发,黑黝黝的大眼睛。</p>
文武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因为平时表现太过活泼,嘴巴叽叽喳喳,老师把他座位调过去,并且负责管理班级后门,大家都叫他文大爷。</p>
正在女生们抱在一起,男生们互相讨论时,走廊传来大声惊呼。“那是什么?快看!快看下面的树丛!”</p>
罗自心走到走廊向下望去,他们教室在3楼,楼下曾经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现在的藤蔓就像粗壮的蛇一样搅在一起,茎干上鼓起拳头大的脓包,随着脉搏般的跳动渗出腥臭黏液。</p>
最中央的一棵树,原来虽然高,但现在已经完全长到了楼顶上,伸展的树枝几乎彻底遮挡了从上而下投进的日光。</p>
【森林】,这是罗自心的第一个想法。</p>
罗自现蹲在课桌下侧靠着墙,她的背实在不好坐在凳子上或者站着,她掏出手机摆弄着,虽然高三生不让带手机,但他们这种三流学校管的倒不是那么严,只要上课时不要拿出来,不要发出声响,老师一般是不会多管闲事的。</p>
“小鱼,你的手机有信号嘛?”小鱼,乔雨也在翻弄着手机,波波头显得她年纪更小,像个初中生,她长得很可爱,皮肤又白,就像个漂亮娃娃。</p>
“没有,【和谐】的什么【和谐】东西一点信号也没有。”乔雨缩在凳子上按着手机,没错,漂亮娃娃,暴躁版本。她完全印证了那句什么叫浓缩才是精华,虽然体现在她的嗓门,她的力气,和她的脾气上。</p>
正在学生们六神无主时,地上躺着的四个正在昏迷的学生和老师,悄然睁开了双眼。</p>
最先注意到的是罗自心和文武,他两和大蒋平时的关系不错这时离得又近,大蒋这体积不颤抖了还挺明显,两人立刻围了上来。</p>
“大蒋,醒醒,你没事吧?感觉怎样?”文武关心蹲下身的问道。</p>
“不对劲,离开!”罗自心从旁边一把把文武拽向前方。</p>
从罗自心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见趴着的大蒋双眼发黄,眼神浑浊,嘴角还流着口水,最明显的是牙齿,非常尖锐。</p>
大蒋晃晃悠悠的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呆滞的坐在地上,旁边的两个男同学立马凑上去并伸手拍他的肩,“大蒋,你终于醒了,你这现在可更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p>
牙齿嵌入手臂,猛撕下一块血肉,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p>
尖叫再次在教室里炸开,同学们疯狂朝着教室外跑去。</p>
大蒋肿胀的身躯突然弹起,像颗注水过量的肉球撞翻三排课桌,罗自心条件反射地将表妹护在身下,后腰肉瘤重重磕在桌角。</p>
剧痛中他清晰感觉到有尖刺状物体刺破皮肤,转头看见自己尾椎的肉瘤中钻出一截骨质尾尖。</p>
“哥!“罗自现的惊呼混在满室惨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