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寒自八岁起,生活便被脉象学与针灸填满。寒来暑往,他的医术愈发精湛,而李医师的面庞上,皱纹也如岁月的刻痕般日益增多。</p>
李慕寒每日除钻研医术,便是沉浸在书海之中,婆婆的谆谆教诲,他时刻铭记于心。只是每次他专注看书时,隔壁胡屠夫家的女儿胡雪儿,总会故意来捣乱。</p>
雪儿比慕寒晚两年出生,村里人人都羡慕胡屠夫夫妻,生了这么个古灵精怪又漂亮的姑娘。因着胡屠夫常给李医师家送肉送奶,胡雪儿与这个年龄相仿的小哥哥也渐渐熟络起来。</p>
在胡雪儿眼中,这位邻家哥哥就像个呆子,每天不是在婆婆身边记录看病之法,就是啃着窝头诵读四书五经,仿佛不知玩耍、不懂活动是何物。小小的她下意识觉得,父母总帮衬这个小哥哥,莫不是他生了什么病,才不能出门玩耍。</p>
“小哥哥,你在干什么呀?”胡雪儿奶声奶气地问道,“陪我出去踢蹴鞠、看皮影戏好不好?”</p>
“是雪儿呀。”慕寒轻声回应,“雪儿和胡伯伯先去吧,我晚些还要跟婆婆学秘术呢。”</p>
“是什么秘术呀,慕寒哥哥?”雪儿好奇地眨着大眼睛。</p>
“这个……”慕寒面露为难之色。婆婆叮嘱过,她独创的针灸术是一门秘术,能在病人绝境之时采阴补阳、扭转生死。可这独门绝技带来的后果也很可怕,江湖险恶,各色人等难免受伤濒死,若这医术绝学被江湖人士知晓,自己只怕后半生都要沦为笼中鸟,任人差遣。</p>
但胡屠夫一家对慕寒关怀备至,有了雪儿后,更是对他视如己出。平日里剩下些下水,胡屠夫都会分一半给李医师,给慕寒补身体。</p>
更何况,雪儿对他格外关照、处处维护。自记事起,黄府的黄禎就总找他麻烦,天天堵在李医师家门口,喊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起初,婆婆、胡屠夫夫妇和村里的大人都会训斥这个没教养的孩子,可黄禎每次被说教哭后,就跑回家找黄老太太。</p>
黄老太太重男轻女出了名,一开始还会挨家挨户哭闹,说自家宝贝孙子受了委屈,活像个撒泼的猴子,在人家家里赖着不走。黄三瞧见了,不但不阻拦,还指使下人去砸那些训斥过儿子的人家的物件。</p>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调解,黄府的人才收敛了些。可慢慢地,大家都对黄三一家避之不及。黄禎见没人陪他玩,又在家里闹腾起来,又是不吃饭,又是大喊大叫。</p>
结果黄老太太竟把黄萍拉到村中间,一边打一边骂:“都怪你这个扫把星!你弟弟没朋友都是你害的!你这个该死的,今天老太婆我就打死你!”</p>
乡亲们瞧着黄萍这小丫头实在可怜,饭没得吃,家不让回,无奈之下,只好让自家孩子又和黄禎往来。</p>
俗话说,学好千日不足,学坏一日有余。在黄禎的带动下,村里调皮的孩子见了慕寒,都喊他“可怜虫”“没爸妈”“臭中药”。村民们虽多有制止,可孩子天性顽劣,也只能常向李医师赔礼道歉。</p>
每次那帮坏孩子聚在一起欺负慕寒时,雪儿总会挺身而出。别看小姑娘才六岁,却机灵得很:“谁说慕寒没爸妈的!我爸妈就是慕寒爸妈,再乱喊,我叫我爸把你们一个个都像拎小猪崽子一样吊在肉铺上!”</p>
于是,村里孩子间又传开了一个故事:“李慕寒会把说他坏话的人当成猪崽,弄给胡屠夫杀肉。”</p>
如此一来,慕寒在村里除了雪儿,再没别的同龄朋友。但慕寒打心底里感激雪儿,她多次为自己解围。而慕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日继承婆婆的医术,让婆婆不再辛苦;长大后考取功名,给婆婆更好的生活。身边没有那些狐朋狗友,反倒让慕寒有了更多学习时间,他也时刻告诫自己,以黄禎为首的这群人就是自己的反面镜子,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p>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李慕寒已年满十八,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婆婆传授的医术,他已熟练掌握,便接替婆婆行医,白天采药问诊,夜晚挑灯夜读。</p>
这天,李慕寒正在山上寻觅野山参,突然一阵心悸,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他迎着山风坐下,打开婆婆缝制的布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清甜的井水。刚准备继续寻找山参,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p>
“慕寒哥!慕寒哥!”那声音急促又轻盈,离他越来越近,“慕寒哥,你在哪啊?李婆婆她,她,她出事了!”</p>
“什么!”李慕寒丢下刚背起的竹筐,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雪儿,我婆婆她怎么了?”</p>
“婆婆,婆婆她……”雪儿又急又气,说话都有些结巴,“黄老妖婆家的那个小鬼中风了,非要把婆婆拽过去看病,可婆婆说她年纪太大,手抖得厉害,没法再行医了。”</p>
李医师年近八旬,平日里连端碗握筷都颤颤巍巍,更别说给人把脉针灸了。</p>
“然后呢?”李慕寒紧张又焦急地催促雪儿往下说。</p>
“然后那个死老妖婆就叫下人把你家的药库给烧了,李婆婆一下子急火攻心,昏了过去。”雪儿气得咬牙切齿,“慕寒哥,你快回家看看吧,现在婆婆安置在我家主房里了,我爸刚给婆婆烧了糖水,可你家却……”</p>
“我知道了,雪儿,真的太感谢你了,不过我现在着急,其他话晚点再和你说。”李慕寒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只留下雪儿在背后,眼中满是急切与爱慕。</p>
“婆婆!婆婆!”李慕寒一口气跑了六七里地,冲到胡屠夫家门口大喊。</p>
“慕寒啊,你先歇一歇,别着急,你婆婆我们安顿好了。”胡伯母慈爱地说道。</p>
“快让慕寒进来吧,让孩子见见李医师。”胡伯伯的声音从内屋传来,透着沉重与压抑。</p>
刚走进内屋,李慕寒“扑通”一声跪下:“婆婆,慕寒不孝,没能在您身边保护您,让您受欺负了。”转而又给胡屠夫夫妇磕了两个头,“伯父伯母,您二人对慕寒恩重如山,如今又救了慕寒的婆婆,这份大恩,慕寒永世难忘!”</p>
“好孩子,快起来吧,快起来。”胡伯母眼中泛起泪光,“多好的孩子,就是命太苦了。”</p>
“慕寒,起来吧,和你外婆说说话。”胡屠夫一改往日的严肃,扶起慕寒,把他送到李医师床边。</p>
“婆婆,慕寒不孝,对不起您,没能保护好您。”李慕寒满心自责。</p>
“慕寒,这人呐,各有各的命,婆婆已经很知足了,有你这么听话懂事的外孙。”李医师温柔又慈祥地说,“慕寒,婆婆有两样东西要给你,你可要好好收着,保管好。”</p>
慕寒听着这番仿佛在交代遗嘱的话,心中满是不安,一向沉稳的他,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p>
“我,我不要,婆婆,我就想让您活着,想让您好好的,您还没等到我当大官,没等我挣钱让您享福呢!”</p>
慕寒越说越害怕,他怕婆婆就这样抛下他,独自留在这世上,他怕自己来不及报答照顾了自己一辈子的婆婆。</p>
“婆婆,您好好躺着,我给您针灸,您说过的,您的针灸术能采阴补阳,能扭转生死!”慕寒越说声音越大,全然没注意到屋外有人在偷听。</p>
“傻孩子,婆婆是年岁到了,人力再强大,也拗不过老天定的寿数。”李医师慈爱又耐心地看着眼前这个慌张又着急的孩子。</p>
“你就听你外婆的话吧!”胡屠夫沉厚的声音响起,“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是你外婆舍命冲进火场拿出来的。”</p>
“哎,小胡,你说这个干嘛。”李医师有气无力地说,“你听好了,慕寒。第一件东西,是你自己的。从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带着一个阴阳双鱼项链,你小时候,我怕你贪玩弄丢了,就替你收了起来,想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方便你将来寻亲。”李医师顿了顿,接着说,“这第二件,是婆婆我的。这里面,是婆婆每天给人缝补衣物攒下的钱,想着给你将来求学考功名做路费。”</p>
李医师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破布袋子,里面装满了铜钱。慕寒看着,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每晚都看到婆婆屋里亮着烛光,每次问起,婆婆都说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可谁能想到,婆婆是在默默干着脏活累活,为他积攒路费。</p>
慕寒握住婆婆那满是粗糙老茧的手,只觉那手上仿佛爬满了毒蛇,将婆婆曾经灵巧纤细的手残忍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