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还是走了，那是个晴朗得有些晃眼的日子，天空蓝得纯粹，不见一丝雨意，连乌云的影子都寻不到。</p>
可慕寒的心里，却像硬生生吞了根针，不上不下，就那么直直地卡在咽喉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p>
他想哭，可泪水像是被堵住了来路，只能怔怔地站着，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摆宴、戴孝、抬棺、下葬，这一系列的事情，他都像是在梦中游走，失去了所有的情感。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最爱的人，昨日还在为他熬粥煮菜，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屋子空荡荡的，仿佛婆婆从未在这世间停留过。</p>
直到看见婆婆那件缝满补丁的旧大衣，慕寒所有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哭得撕心裂肺，头痛欲裂，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依赖与不舍都哭出来，连胡雪儿来找他都毫无察觉。</p>
“慕寒哥……”胡雪儿满脸诧异，急忙跑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泪水肆意横流。</p>
在悲痛中，慕寒慢慢挺了过来，婆婆临终前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要好好活着，要为了自己活着。”</p>
那些日子，胡雪儿时刻担心慕寒会出什么意外，胡父胡母也十分同情他，便让慕寒在自家侧院住下，一来方便照顾，二来也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傻事。</p>
至于黄三一家，听闻李医师竟被自家间接害死，不知是惧怕慕寒上门拼命，还是受不了乡亲们的指责，竟举家逃离了幽来村。等慕寒给婆婆办完丧事，满心怒火地想去报仇时，黄府早已人去楼空。</p>
“这简直就是无赖行径！平时小偷小摸，别人不计较，他们就处处占便宜，出了大事，知道要进衙门坐牢，就直接逃之夭夭！”雪儿满脸气愤地说道。</p>
“怪我，我该先去找他们的，可我想先让婆婆入土为安，婆婆辛苦了一辈子，我不想她走得不安稳。”慕寒满心自责，“我已经报官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p>
“慕寒哥，先别想这些了。”雪儿见气氛压抑，赶忙缓和道，“慕寒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p>
“我要进京赶考，完成婆婆的心愿！”慕寒目光坚定，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p>
“好！有志气，好小子！”胡屠夫笑得合不拢嘴，“男人就该志在四方，有啥事儿尽管跟你胡伯伯说！”</p>
“伯伯，下个月就有院士考试了，我想借您家的马驹赶路。”慕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p>
“这算啥事儿！这马驹是雪儿她爷爷一直养的，她爷爷走后，就没人骑了，天天在马厩里闲得慌，正好你带它出去透透气。”胡屠夫豪爽地摆摆手，想让慕寒别太见外。</p>
慕寒心里清楚，在幽来村，一匹马是何等贵重的财产，胡伯伯一家如此慷慨，是真把他当成自家孩子。</p>
时光匆匆，一个月转瞬即逝。慕寒骑着马驹，把婆婆给的双鱼玉佩小心翼翼地缝在裤褂内侧，又将钱袋藏在随行干粮的最底层。他翻身下马，郑重地给胡屠夫夫妇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与胡雪儿道别。</p>
胡屠夫夫妇看出两人的心意，默契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p>
“慕寒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雪儿眼眶泛红，不舍地看着他。</p>
“雪儿，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慕寒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玉佩……”他轻轻一拉，双鱼玉佩一分为二，阴阳双鱼，白眼黑鱼与黑眼白鱼分开。“有这玉佩，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等我考取功名，回来娶你。”</p>
千言万语，尽在这未说完的话里。</p>
胡雪儿站在幽来村门口，紧紧握着那半块黑眼白鱼玉佩，目光追随着慕寒远去的背影，满心期许。</p>
慕寒骑着马驹渐行渐远，心中的牵挂却越来越重。虽说出发前已去婆婆墓前祭拜，但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心中满是担忧。担心婆婆会寂寞，没人陪她说话；担心胡屠夫夫妇，他们年纪渐长，身体也大不如前；更担心雪儿，这么好的姑娘，却要让她苦苦等待。</p>
想着想着，慕寒的思绪飘得更远，他仿佛看到自己考中功名，风光回乡，为婆婆修缮坟墓；看到自己抓住黄三一家，为婆婆报仇雪恨；看到自己为胡伯伯夫妇养老送终；看到自己与在村口盼他归来的雪儿相拥。</p>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越来越近，仿佛黑暗中潜伏的毒蛇，迅速将他包围。</p>
“小子，识相的就把钱都交出来！”慕寒还没看清来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便映入眼帘，“别装蒜，我们知道你有钱！”</p>
等慕寒反应过来，一群黑衣人已将他围得密不透风。</p>
“各位大哥，行行好，我只是个赶考的穷书生，真没什么钱财。”</p>
“没钱？你的命就是钱！”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一刀狠狠刺向慕寒的心口。</p>
慕寒只觉天旋地转，一股热流从身体喷涌而出，随着血液的流失，身体愈发冰冷。</p>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说：“头儿，这小子不老实，干粮下面藏着钱。”</p>
“快走，别让人发现，黄老爷交代过，斩草除根，不留痕迹。”</p>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慕寒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所有的梦想与期待，都在这冰冷的刀下，化为乌有。</p>
慕寒不知道的是，他那缝在裤褂内侧的黑眼白鱼玉佩此刻却发出了幽绿的光亮，把慕寒快散去的七魄贪婪地吞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