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禁夜，三更咯——”凄厉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弥漫。</p>
庞然的黑影从打更人身边卷过，稍微逗留，又如一阵黑风似的飘去，空中气里只留下一句话和少许腥臭味：“格老子的，我还以为是人咧，结果又是个鬼……”</p>
面色惨白的打更人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敲了一下梆子：“金吾禁夜，三更咯——”</p>
直到黑影和梆子声都渐渐远去，路边的杂物堆才窸窸窣窣的响起声来，灰尘洒落，爬出来个不大点的少年，乌黑的眼睛在夜色下看不清。</p>
“呼。”屏息了半天，不敢大声出气的姜泽只能小小地呼出一口气，排解心中的压抑。</p>
自万妖来朝之后，这座千年古城早已成了死城。现在在街上遇到的要么就是妖物，要么就是妖物们吃剩的鬼物。</p>
如果不是为了把东西送出城去，姜泽就算在地窖里饿死，也不会出来当这些妖魔鬼怪的食粮……</p>
这样想着，姜泽的喉头小心翼翼的滚动了一下，舌尖感受着那个圆滚滚的异物，幸好还在。</p>
趁夜色，姜泽沿着小巷小心地走着，只要能赶在天亮前出城，到时候借着城外的草木清气和日间的阳气，那些妖鬼一时半刻寻不得他。</p>
“妹妹我真是好命，在这小巷子里竟也能捡到个小郎君～”巧笑声从墙头传来，如果少年仰头，就能借着月光看清楚，这墙头竟有一张美人面，在月光下肌肤嫩白如羊脂玉。</p>
当然，前提是这堵墙不要有三米高——</p>
姜泽心里涌上来地窖中师父强迫自己背下来的三千妖魔。</p>
美人蛇！</p>
被盯上了，骨髓也要被吸干。要想活命，就万万不能露怯。在出来之前，姜泽早已背下了全城妖物的行动路线，并且做出了应对。</p>
姜泽硬生生把自己的冷汗都给抑住了，站定在原地，用刻意压低的粗哑声音，背对着美人蛇喝道：“谁家小崽子这样不长眼？难道是知道你狂爷饿了，主动送上门来当夜宵下酒的不成？”</p>
美人蛇却没那么好糊弄，头慢慢的从墙头垂了下来，露出后面纤长的蛇颈，笑着说：“狂爷可是有名的妖君，怎么会这么巧的就让妹妹我碰上了？莫不是小老鼠在诳我吧？”</p>
温柔的话语中却暗含着最森冷的食欲，少年却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鹰啸声，同时便扭过了头来。</p>
美人蛇只见前面那个小小孩儿嘴唇微张，就仿佛有一股剑气似的透出来，直扎得自己满面刺痛，眼都睁不开。</p>
力一松，就从墙上坠了下来，连朝着地面瑟瑟发抖，嘴里一边还求饶着：“狂爷爷，狂爷爷，放过小的，我就是个小妖，有眼不识真君，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放过小的……”</p>
姜泽和她口中的狂爷，都是指附近一只本体为“鸱”的鸟妖，类属于猛禽，美人蛇面对这种猛禽类的大妖本能的恐惧。</p>
当美人蛇在地上伏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却不见面前还有那个小少年的踪影了。心下只庆幸又捡回来了一条命，却没有去疑心是不是被骗了。</p>
此时的姜泽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远了。刚刚的美人蛇不是他今晚遇到的第一个妖，甚至不是最强的一个，却是今晚最凶险的一次，光靠口技都骗不过去，以至于不得不动用了嘴中金珠。</p>
这或许也是书上说的，“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吧？不管之前做了多少预案，这都是姜泽第一次和这些妖物们实打实的打交道。</p>
在师父的强行要求下，城内三街六坊，有名的大妖们，声音都被他学去了九成九，只要不是遇上太熟悉的，都能蒙混过去。</p>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动用被他含在嘴里，也是这一次护送出城的目标，一颗金珠。只是这金珠一刻钟只能酝酿出一口剑气，为了吓退美人蛇就用了半口剑气，所以之后更是要格外小心。</p>
按师父的说法，这颗金珠对妖物克制万分，不知多少妖类对其除之而后快，所以绝对不能落在妖物们的手上，不然人族翻身只怕是彻底无望。</p>
面对妖兵妖将，轻吐剑气即可击退；若是妖君，全力亦可斩杀；即使是妖王，完整吃下全部剑气也有陨落的风险！</p>
师父的郑重其事让姜泽清楚，这一颗金珠只怕更胜过全城人的性命。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它安安稳稳的，送到城外，会有镇妖司的人寻来。</p>
贴着墙根继续走着，姜泽尽可能的躲着月光。夜间行走的妖物都喜欢逐着月光而行，避开月光也就避开了它们。</p>
前方是个岔口，在地窖里躲久了，姜泽的记忆有些模糊。</p>
左边，应该是通往城隍庙，那里门口小贩的米糕很好吃。往左是东山书院，自己的那些同窗……他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p>
两条路都能走，而且只要穿过去就是出城了。姜泽现在要想清楚，走哪里活下来的机会更大。</p>
按理说走城隍庙的话，能得到城隍庇佑。但万妖来朝都快两年了，便是城隍还在，也早被魑魅魍魉们给撕碎吃了。最好的情况就是什么也没有，最坏的情况……就是有妖物盘踞在城隍庙，专等着走投无路的人。</p>
倘若走东山书院，那里少年更熟悉，但小孩和少年人是妖物最喜欢的食粮。想来东山书院曾经有不少妖物光顾，只恐会有什么妖物还留在那。</p>
姜泽的心里天人交战。耳边浮起师父的一句教诲：“要相信人。”人……现在哪里还有人！</p>
牙关紧咬，少年转向东山书院的方向，万一真的再遇上那些往日同窗……或许他们能手下留情呢？</p>
一路无事，少年悄悄摸到了书院的门口，看着那熟悉的草木，他竟是也有些痴了。</p>
趁着云遮月的短短时间，他从门口摸了进去，少年记得书院里能走一条近路。</p>
夜风习习，吹的少年缩起脖颈。</p>
行走间，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树枝——这也不怪他，姜泽熟悉的那个东山书院，永远是干净整洁的，夫子舍不得请人，师娘就会在课间自己洒扫，还会叫最顽皮的几个学生奔跑的时候小心些……</p>
僵在原地的姜泽不敢动弹，生怕声音又引来什么。直到这样僵立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挪开脚步，准备继续往前走。</p>
“姜泽？”一个声音从少年背后响起。他心下一惊，立时转身，准备张口。在这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p>
然而，在他看清对方的那一瞬间，却猛地止住了嘴巴，以至于咬到了舌尖，一股腥甜在嘴中弥漫开来。</p>
“承、承言？”姜泽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能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窗，崔承言。</p>
“是你吗，姜泽？”崔承言的语气显得忧伤，让姜泽想起崔承言给他磨墨的那个下午，也是用一样的语气在抱怨……</p>
“姜泽，你是要逃吗？”崔承言缓缓飘到了姜泽的面前，苍白的面容和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红色令姜泽顿时醒悟。</p>
自己曾经的同窗……已经是鬼物了！</p>
姜泽的手悄悄摸向身后，他还随身携带一把金刀，破除鬼物最是有效。</p>
“姜泽，不要怕，我来带你出城。”崔承言的表情恳切，就像是读书的时候求逃课的姜泽帮他带东门口的烧饼一样。“泽哥儿，给我带个烧饼嘛，就一个——”</p>
刀影划过，上面“镇妖府司衙门有印”的铭文在月光下清晰无比，崔承言所化的鬼物捂着脖子，表情分外狰狞。“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凄厉的诅咒声随着鬼影一并消散，但好在是没有引来其他什么东西。</p>
一把铁锥掉落在地上，刚刚崔承言的另一只手也背在身后，想来不是用来欢迎他的。</p>
他从不会叫我姜泽。姜泽的眼角难以自制地滚出清泪，那个跟着他三年，从“小泽”叫到“泽哥儿”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p>
现在唯有赶紧出城！过了书院，就是城外，到时候只要把东西交到镇妖司的其他人手上，便是身死也无憾！</p>
姜泽随手抹掉了眼泪，继续往书院后门走去。</p>
迷离的夜色下，书院里，那些姜泽早已看惯了的草木，此刻都像是隐藏着杀机。</p>
姜泽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隐藏着什么妖物，他只能尽量走最安全的路线。</p>
古榕可能栖息着妖鸟，绕开；假山或许隐藏着蛇精，躲着走；竹林里万一有貊妖，不可靠近……</p>
只是，来到这书院背后的最后一段路，碧波回廊之时，姜泽犯了难。这里是一处水潭，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剩下的所有路途。而且要走过去，就只能通过上面的木栈桥。</p>
只是……师父说过，万万不可走水路。</p>
姜泽抬头看了看天，月色不明，外面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更天咯……”</p>
四更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走到了这里，那么就已经是无法回头。城中会水的大妖不多，大多应该都聚集在城西的静河里。不过是赌一把而已！</p>
姜泽一脚踏上了木栈桥，轻微的吱呀声让他好是提心吊胆了一会，只是察觉到周围除了夜风吹动潭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之外，一片寂静之后，便又是小心翼翼的迈出了下一步。</p>
渐渐行至潭水中间，姜泽也放下了一点心，脚步轻快了些许，看来自己是赌对了。</p>
一阵与夜风格格不入的劲风扫过，犹如鞭子一般，狠狠抽打在了姜泽的左脚踝上，几乎削下他的整个左脚掌。猝不及防的剧痛之下，姜泽扑倒在地，但却强忍着没有张嘴呼痛让金珠滚出。</p>
“呱！这么晚了还有夜宵送到大爷我嘴边，呱呱！”一个圆咕隆咚的脑袋顶着荷叶从水下探出来，竟是一只丑陋的巨蛙，鲜红的长舌在唇边摇摆，就是抽断了姜泽左脚的那根鞭子。</p>
似乎是品尝了一点人血吃到了甜头，巨蛙的长舌再一次扫过来。这一次是缠在了姜泽的腰上，将他倒吊了起来，自己则在下面咧开嘴，就要囫囵吞下去。</p>
姜泽仰头，看着下方巨蛙的大口，唇齿微启，舌尖抵住金珠催发。蓄了满嘴无形无质的剑气喷涌而出，和上次为了脱身威逼美人蛇不同，这次便是杀招。</p>
几乎是一瞬间，巨蛙就被凌乱的剑气切削成了肉泥，就仿佛被刀片组成的飓风滚过了一遍。</p>
巨蛙临死前的反射将姜泽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潭水里。</p>
姜泽在水里挣扎着，潭水不断的灌进他的口鼻，他只能拼命的遮住，并尝试浮出水面。</p>
其实姜泽是会凫水的，只是他被砸进水里摔的太狠，左脚又伤得太重吃不上劲。</p>
就在姜泽处在溺毙的边缘之际，一股巨力将姜泽提出水中。还不待晕头转向的姜泽庆幸，接下来听到的话就让他如坠冰窟。</p>
“吓！竟然敢抢我拔舌大王盯了三天的猎物！看来只能吃你的舌头了！”</p>
是城东唯一的妖王，嗜吃人舌的妖鸟，拔舌羽都！它怎么会在这！</p>
而姜泽，可没有下一口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