遒劲有力的巨爪刺进姜泽的肩膀,但身体上的疼痛却远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与悔恨。</p>
若是他再小心些,是不是就不会着了道?</p>
姜泽双目发红,用舌尖抵住金珠,拼命的想催发出更多剑气,却只能感觉到金珠晃了晃,再没有后续。</p>
似乎感受到爪中猎物的怨气,拔舌羽都嗤笑了一声,拍击了一下翅膀,猛烈的气流就冲击得姜泽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p>
拔舌羽都带着姜泽越飞越高。飞得再久一点,姜泽忍着不适在心中暗暗祈祷,这样他或许能攒出下一口剑气,击杀这只妖王,也算拯救了万千黎民。</p>
最终,拔舌羽都落在了整座云阳古城的最高台,玉凰阁的楼顶。</p>
落地的瞬间,拔舌羽都身形变幻,浑身多余的羽毛收敛了起来,体型也缩小,最终竟是化形成了一个玉面郎君,脚下的锦靴踩在姜泽肩膀的血洞上,又一脚将他踢了出去。</p>
“小二呢?今天我拔舌大王自带食材,还不快给我拿下去收拾收拾?”化形成人之后,拔舌羽都的声音里少了一份粗粝,但一以贯之的是话语底层的残忍。</p>
作跑堂打扮的人马上迎了过来,对着拔舌羽都点头哈腰:“妖王大人您的包间还留着,是先去包间还是在外面坐一坐听听曲儿?您带的这菜我们马上给您拾掇了。”</p>
拔舌羽都似乎之前没有看到姜泽击杀巨蛙的场面,只觉是姜泽侥幸,甚至没有对姜泽搜身,只是简单跟小二吩咐了一下做法。</p>
姜泽趴在地上,双目喷火地看着拔舌被一个小二引入了玉凰阁。而自己,则是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帮佣给一把扛起,领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p>
玉凰阁不愧是云阳第一楼,帮佣扛着姜泽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走到了后厨。拥挤的厨房里,在角落放着一个空的大铁笼,帮佣拉开笼门,将姜泽粗暴的丢了进去。</p>
“哐当”关门的声音震得整个铁笼都在颤抖,一把拳头大的铁锁扣在上面,几乎不可能打开。也许是看姜泽双臂伤的太重,他们甚至没有卸掉姜泽腰间的金刀。</p>
等帮佣走出视线之后,姜泽立刻开始尝试用金刀破坏铁笼。只是这金刀质地柔软,降妖除魔不在话下,但连砍瓜切菜都费劲,更不用说砍断这铁笼上小指粗细的铁杆了。</p>
姜泽心中恨极了,甚至用牙去咬,最后吃得满嘴不知是铁锈味还是血腥味。</p>
这当然是徒劳的。厨房里的其他帮厨也都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甚至都没有人来踹他一脚让他安分些——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看惯了。</p>
姜泽也在此刻悄然松口,可见有一处的铁杆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经过尝试确定,自己口中积蓄的这一些剑气已经足以破坏铁笼。</p>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们来宰杀自己之时再将其一网打尽……</p>
姜泽并没有久等,很快,一个头和脖子几乎连成一体,满面油汗的厨子就来了。看周围人对他的敬畏,想来是主厨。</p>
主厨凑近了打量姜泽,似乎在心中掂量他的肥瘦,这种看牲口一般的眼神让姜泽很是不舒服。</p>
在主厨观察姜泽的同时,姜泽也在看着主厨,他注意到主厨的瞳孔,竟是和寻常人一般的黑褐色。</p>
如果是妖类化形,眼睛通常是淡金色,随修为增长而颜色愈深。姜泽本以为这酒楼里已经全是妖物,结果面前的竟然是人类?</p>
一阵阵愤怒在姜泽的胸口涌起。妖吃人,天下惨事已经莫过于此;人为帮凶,助妖吃人,那又该怎么算?岂不是如那煮豆燃豆萁?</p>
“你们……怎么是人……”姜泽咬紧着牙关问,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不让嘴中的剑气漏出。</p>
“呵,可怜的娃子。”主厨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什么悲悯,这种情景他见惯了,“要怪就怪你为什么没个后台吧。”</p>
为了活命,投了妖族又如何呢?这杀人,和他以前杀猪宰牛,又有何不同?</p>
眼看厨子一手拎着杀猪刀,另一手就摸向铁门,要把姜泽抓出来宰杀,周围的帮厨们都暗暗看着,想着若是学成了这一手,以后也好在玉凰楼立足。实在不行,去哪个大妖王的手下专司烹饪也是好的。</p>
只可惜,他们没机会了。</p>
剑气如云,云卷云舒之间就是数条性命。</p>
被剑气长云卷过的厨房众人,各个都被片的赤条条真干净,白骨如玉,脸上还留着死前的不可思议。</p>
“呼——”也直到吐干净剑气,姜泽才有机会长出了一口气。</p>
现在的姜泽,断了一只脚,双臂尽废,是不可能逃走的了。想来,酒楼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唯一遗憾的,就是死前没能杀死个妖族,只能是杀掉几个人中败类。</p>
听闻妖族吃人不吃头,专门爱吃肚肠。那么……</p>
姜泽喉头微动,金珠就被他轻轻巧巧的咽了下去。这样,等我被吃掉的时候,给那个剖开我肚肠的妖类,一个“意外惊喜”,也算不枉走这一遭!</p>
金珠本就温热,吞下去之后姜泽更是感觉仿佛吞了一团火,在自己的胃里燃烧,连带着皮肤都好似在发红。</p>
高热之下,姜泽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他心中最后的执念,是恨自己没能逃出城去,杀光妖族,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p>
拔舌羽都正在二楼端着酒樽,不紧不慢地饮着美酒。对于它这种大妖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喝醉的,喝酒就是一件纯粹的享受事。</p>
但是酣醉也是饮酒的乐趣之一,是以拔舌羽都也假意做出醉态来玩乐。</p>
“小美人,到大爷我的怀里来。”拔舌羽都随手拉过来一个奏乐的歌姬,揽在怀中,仰头一口闷下一杯紫红色的葡萄酒含在嘴中,又直接嘴对嘴的吻上那个歌姬。</p>
歌姬初以为是妖王的情趣,只是欲拒还迎,在羽都的强硬之下,揽住羽都的后脑,和他吻在一处。</p>
只是吻到一半时,歌姬突然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但是又怎么可能脱离羽都的怀抱?如同被铁爪死死固定住一般,暗红色的液体从两者相交处淌下滴落在地上。</p>
歌姬的挣扎渐渐减弱。</p>
直到羽都心满意足了,才推开了歌姬,任由她昏死在地上,而羽都则是一脸餍足地咀嚼着,鲜红的汁液在嘴角淌下,竟是在硬生生咬下了歌姬一半的舌头活吃,无愧于拔舌之名。</p>
“这‘醉酒美人舌’的吃法,各位可看出来奥妙了?鲜美异常啊!”羽都狂放的笑着,在座的其他妖君妖王也都附和着,共饮一爵。</p>
酒过三巡,饶是大妖王羽都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红晕。</p>
“今天是真的喝尽兴了,要不是羽都大王在这,我热得都想脱衣服了!”一个妖君调笑道。</p>
羽都则是故作责怪:“诶,那我要是想脱衣服了怎么办?难道我就要一辈子穿着了,那我也觉得热啊!”</p>
说完,羽都才感觉到有一丝丝的违和。对啊,它又不会喝醉酒,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热呢?温度升高的似乎有些异常了。</p>
就在羽都开始警觉前的一瞬间,一团火球直接砸穿了天花板,踩在一个蛇君的身上,顷刻间便将其燃为飞灰。</p>
就在落地之后,火球又猛地向羽都袭来。</p>
变故震惊了在场的众人,只有羽都身为大妖王反应及时,一展翅就向后避开了一段距离,那团火焰伸出的一只手从羽都的胸口掠过,将它胸口的青衫熏的焦黑。</p>
羽都不敢大意,直接展开了真身。巨型鸟躯几乎挤占了包间的大半,羽都也不打算和这个火人在这里打,轻轻振翼,就突破了墙壁,朝外疾飞而去。</p>
火人并没有急着去追,而是扫视了在场的诸妖一眼。</p>
第一个与火人视线接触的妖君感觉身体发热难耐,内视己身,才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血液竟然在体内就燃烧了起来。</p>
这种灼血之痛,瞬间蔓延至全身,外在的躯体迅速焦化,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p>
如此死法,在场的妖君无一幸免。</p>
一眼扫灭十数位妖君,这是何等伟力?</p>
火人没有停留,而是立马飞出,去追逐已经逃离的羽都。它留下的火焰在玉凰楼里燃烧,最终将这云阳第一楼化作了火炬。只是说来奇怪,这火焰竟然只焚烧妖类,不伤人族。</p>
羽都拼尽全力催动双翼。在看到那个怪物的第一时间,它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p>
它天赋高,血脉好,仗着体内有一丝微薄的上古鲲鹏血脉,修炼成为妖王。</p>
而也正是这一丝血脉,让它在面对对方时竟然发自身体本能的战栗,就好似对方是什么上古魔兽出世一般,本能的只想逃离。</p>
逃,逃出云阳!</p>
此时的羽都竟然和不久前的姜泽有了一个同样的目标。</p>
巧合的是,他们都没有那么好运。</p>
云阳城外有一条名为云江的大河,涛声如雷,即使飞在半空也能隐隐听到来自水面的震雷之音。</p>
当羽都飞到云江的江心上空之时,感觉到后颈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它不敢回头,但也知道是对方已经追上来了。</p>
“等等!放过我,我可以给你宝物!血食!你到底要什么,什么都行,什么都行!”</p>
羽都尖叫着,拼命的避让,但是却躲不开,最终还是像一个小鸡崽一样被攥在了火人的手里。</p>
“什么都行吗?”火人第一次开口,声音难辨。</p>
羽都狼狈的求饶,再无身为大妖王的邪气与狂傲:“什么都行,只要,只要能饶我一命……”</p>
“那还真是遗憾啊。”火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火焰褪去,露出了姜泽的脸,眼中似乎燃烧着太阳,“这个孩子就是想要你的命,怎么办呢?”</p>
然后,在羽都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炽烈的金色火焰升起,将罪孽深重的妖王,拔舌羽都,燃为了灰烬。</p>
五更天已过,东方既白,天色渐明。好似体力不支一般,姜泽的身躯晃了晃,身上的火焰迅速褪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手脚和身上的伤势竟然都恢复了。</p>
火焰逐渐汇聚收拢到了眼中,又从眼里分出一丝,在额头上勾勒出一个火红色的翎羽图案,看着竟有几分像是竖着的天眼似的。</p>
姜泽眼睛眨了下,眼中的金光亦是消失,瞬间昏迷了过去。失去了火焰的支撑,姜泽从半空摔落,砸进了云江。</p>
如果他能内视,那就会看到自己的脑海里有一只金鸟在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