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姜泽，正在昏昏沉沉之中承受着痛苦。他的脑海里竟有文字开始涌出，几乎完全挤占了他的思考。东沧之底，北冥天脊，九幽劫地……是为照玄经。</p>
伴随着文字的一同涌上来的，是冷、热，两种感觉同时在他的身上交织着，就仿佛是两种力量在冲突一般。</p>
姜泽感觉自己像是被火山喷出之后，又落入水中的一团熔岩，外层冰冷，内里炽热，以至于皮肤都仿佛要被撕裂。</p>
他的本能告诉他，身体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p>
身边，似乎还有人在争吵着。</p>
“镇抚，他看上去……要不还是给他个痛快吧。”</p>
“我知道你们想杀妖，但这小崽子身份明显与众不同。留着它一命，到时候我们能换来更多人。”</p>
“可我看着他像是要死了。”</p>
“聒噪，这有什么？看我出手就是了！”</p>
争执声传入姜泽的耳中，但他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p>
一股凉爽的气息从他滚烫的皮肤处涌入，当即缓解了姜泽身体中的痛苦，好像这就是他身体中所缺少的部分，姜泽本能的就开始夺取这股力量，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争抢水源一般。</p>
“咦？”耳边的声音明显传来了惊疑声。就在姜泽想要抽取更多的时候，凉爽的气息却强行断开了连接。</p>
那个被称作镇抚的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虚弱，恨恨地说：“果然，妖就是妖，都成这样了还不忘掠夺的本性！”</p>
姜泽并没有在意镇抚的怒骂。之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文字，不断的被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而姜泽体内的那些失去了源头的凉意，竟然就这样被驱动了起来，开始在身体中游走，行走于那些被师父称之为“经脉”的通道里。</p>
最终，当凉意完成了一整圈的运行之后，一阵莫名的畅快感觉传来。就如新生儿第一次喝到母乳一般，被这股凉意打开的经脉开始自发吮吸外界的气息，并从中抽取类似的凉意。</p>
还不待他品出其中的意味，有几处地方感受到一阵刺痛，本来运转良好的真气滞涩，尔后缩回了气海之中。姜泽睁开了眼。</p>
笼子。姜泽又被关在了笼子里。只不过和玉凰阁里明显是关牲口的笼子不同，这里的笼子显然是关人的。面前两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青年男子，都在看着自己。</p>
其中年龄看上去更大一些的那个，看上去有一些虚弱，想来就是之前听到的声音所说的“镇抚”。</p>
收回手中的金针，镇抚绷着脸，语气有些生硬：“我已经封住了它的穴位，你好生看管，千万莫要让它跑了。”随后，一甩袖袍，就掀开帘子走出了房间。</p>
青年站的笔挺，直到镇抚离开，才稍稍放松，随后就看向了已经醒过来的姜泽，一言不发的坐到了距离铁笼一丈远的地方，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姜泽。</p>
姜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刚刚已经观察过这两人的眼睛，都是黑褐色的，也就是说都是人族。只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莫非他们也像玉凰阁的那些厨师一样，是妖族的走狗吗？</p>
想到这里，姜泽也没了好脸色，面对青年的臭脸，姜泽也选择瞪了回去。</p>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而且十分默契地用更凶狠强势的气魄去回瞪对方。</p>
最后，是青年率先瞪不下去了，下意识的眨了下眼。姜泽就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挺起胸膛。</p>
青年则显得很不甘心。竟然输给了妖类！这简直就是耻辱。想到这里，青年不由得站了起来，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姜泽。</p>
“你在神气什么？就算是你这样的大妖子嗣，不也是被我们抓了起来，关在这小小的笼子里？”</p>
青年的话让姜泽始料未及，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青年见姜泽呆住了，也乘胜追击，继续言语上的恐吓：“我们迟早要拿回九郡十三州，将你们这些妖类，彻底逐出去！”</p>
姜泽感觉有些不对。什么大妖子嗣？为什么对方表现得，好像他才是站在人族的一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泽看着青年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是云阳城镇妖司衙门的唯一幸存者。”</p>
“云阳？”青年摇了摇头，“云阳沦陷都快两年了，你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可信度吗？更何况，云阳距离此地近百里，虽然我们是从云江里把你捞出来的，但你若是寻常人族，早就溺死了。”</p>
说着，青年的眼神又夹杂着愤怒和鄙夷，冷哼了一声：“哼，你们妖物都是这样的无知蠢物吗？说的话前后冲突，自相矛盾。”</p>
“我有信物！”姜泽有些急了，就要去摸腰间的金刀，却摸了个空。追逐羽都，坠落云江，这番折腾下来，他的金刀早就不知道去哪了。</p>
青年则从腰间解下刀鞘，伸进笼子，拍了拍姜泽的肩膀，语气中不乏嘲讽：“有信物又如何？你甚至连身上的妖气都不曾掩盖，还想假装是人族？妖物都像你这样蠢的吗？”</p>
姜泽看着刀鞘上的铭文篆刻“岳州镇妖府司衙门”，感觉有些荒谬。对方也是镇妖司的人，但却说自己身上有妖气？</p>
眼见得姜泽犹然不信的样子，青年嗤笑了一声，收回长刀，拾起桌上的小水壶开始往笼子里的碗中倒水，边倒边说：“就让你做个明白妖，自己看看便是！”</p>
碗中的水渐渐充盈，姜泽连忙凑了上去，水波渐渐平息，窗户透入的光也将姜泽的面容映照在了水面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水中显得分外扎眼。</p>
“哗啦！”水碗被打翻，泼在了地上，青年恼怒地看向姜泽，却发现姜泽的眼中此时不复之前的倔强，反倒是仿佛信念崩塌一般的脆弱。</p>
“既然你打翻了，那就没得喝，渴着吧。”青年也不打算多理会这只妖物，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闭目养神。</p>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姜泽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妖物。明明自己还有仇要报，明明自己和妖物们不共戴天……</p>
为了抵抗妖族一个接一个死去的镇妖司众人，为了给姜泽打掩护而力战妖君，最后被生吞的师父，面容狰狞的同窗鬼魂，玉凰阁主厨那看牲口的眼神，这一幕幕在姜泽的眼前闪回。</p>
“噗”，急怒交加之下，姜泽在云江中浮沉磕碰出来的暗伤，此时都被一并勾动，一口逆血上涌喷出。本就衰弱至极的身体，怎么容得起这样刺激？</p>
吐血之后，姜泽又昏死了过去。</p>
朦胧中，姜泽看到在一片黑暗里，好像有一只鸟一蹦一蹦地向他跳了过来。</p>
直到那只鸟蹦到了姜泽面前，姜泽才看清，这是一只身上羽毛金黑夹杂的巨大乌鸦。</p>
“我是要死了吗？”姜泽也曾见过群鸦盘旋在尸体之上，难道带人通往死亡的使者，就是乌鸦吗？</p>
乌鸦狠狠地一口，啄在了姜泽的脸上，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略带怨气的声音从乌鸦的口中传出：“吾消耗那么多的能量救你，不是让你去求死的！”</p>
“哎呦！”姜泽捂着脸，一下子便从地上跳了起来。</p>
一人一鸦，闹腾地鸡飞狗跳。</p>
折腾了好一会，乌鸦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站在姜泽的面前，用喙整理羽毛。</p>
姜泽小心翼翼地挪开遮住脸的手臂，看着那只能吐人言的古怪乌鸦，踟蹰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p>
“这里是在你的识海中。识海你应该知道吧？”乌鸦也没有隐瞒，“至于吾……你可以叫吾，妖神金乌，也就是你护送的那颗金珠子。”</p>
妖神，金乌！</p>
姜泽一脸的不信。乌确实是乌，好大个的一只乌鸦。只是金乌……那半身驳杂的黑羽，怎么都像是只杂毛鸟，更不用说什么妖神了，真是好大的口气。</p>
而且……</p>
“你说，你就是那颗金珠？”姜泽只觉得荒谬，金珠是存放在云阳镇妖司的圣物，据师父说，威力绝强，姜泽自己使用也确实如此。现在这只杂毛鸟跳出来，说它就是那颗金珠？</p>
“你是被镇妖司收养的孤儿。那是一个雪天，你师父正在喝着热茶值守，就听到门外有婴儿的啼哭声。”金乌突然说。</p>
还不待姜泽反应过来，金乌像是酝酿了许久一样，滔滔不绝的开始数姜泽自小到大的人生履历，连某年某月某日被夫子打了手心都清清楚楚。</p>
“所以……”事实摆在眼前很清楚了，不管这个杂毛鸟是不是金乌，是不是妖神，至少它大概确实是被镇妖司悬在匾额之上的那颗圣物金珠，“你怎么会进入我的识海？”</p>
“这得问你怎么会想到把吾吞下去了。”金乌歪着头，看着姜泽，“现在吾只能寄居在你的识海里，一损俱损。”</p>
姜泽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身上的妖气，还有我的眼睛，难道也是因为你？”自己身上莫名出现的妖族的特征，姜泽只能想到和这个所谓的妖神金乌有关。</p>
“怎么了？金色的眼眸是来自妖神的恩赐，是高贵血脉的象征。”金乌满不在乎，拍了拍翅膀，轻轻往后一跳，就躲开了姜泽的一拳。</p>
姜泽气急，整个扑了过去想抓住金乌，却又被金乌轻巧躲过，扑了个空。</p>
金乌落在了姜泽的面前，摇了摇头：“何必对吾心怀如此怨气？不管怎么说，都是吾救了你。”</p>
“你怎么会懂！”姜泽猛地抬头，双目发红，“我是绝不会成为与妖类同流合污的败类的！”</p>
“即使我帮你逃离这里，助你除妖，你也不愿意吗？”金乌的声音在姜泽的耳边，犹如炸开的一道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