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如月光的大殿中,被素色的珠帘所覆盖的床上,两声酥软的嘤咛声交缠升起,婉转似柳莺夜啼,昭示着主人的苏醒。</p>
“盈,你感受到了吗?”</p>
“虚,你感受到了吗?”</p>
两个相似但又不同的声音同时在那珠帘缦帐之后响起,重叠着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意味。</p>
“我们的哥哥,帝——”这是盈的呢喃。</p>
“——好像已经苏醒了。”这是虚的呓语。</p>
“去找他吧。”</p>
“去找他吧。”</p>
一节嫩白如藕的臂膊悄然拨开珠帘,素手扶过玄冰雕琢的床栏,殿中的侍女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这不是出于什么命令,而是本能的不愿以自己的污秽玷污那位主人的无暇。</p>
凝脂似的肌肤无暇无痕,世间一切的白皆以她为基准。霜凫踏水,踝骨玲珑似月下琼枝,纤纤玉足又像是从太古寒冰之中雕琢而出,踩在大殿地上的瞬间,就在周围凝起一层寒霜。</p>
腰肢轻折时冰绡寝衣垂落,隐约见得胸前雪岭绵延,岭间红梅待放。</p>
像是满意于自己的美,主人的素手交叠,抚过自己的肩头。柔夷划过两弯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一层月纱便被随手织就,覆盖在羊脂般的躯干上。</p>
轻薄的月纱颜色半透,缠绕在主人的身上,遮挡着凡尘对这幅躯壳的亵渎。</p>
随手将柔顺如雪的长发挽起,殿主对自身的雕饰便到此为止。再多的装束,也都只是在破坏这幅身躯,来自美之根源的意境。</p>
到此,侍女们也纷纷抬起了头,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恭迎殿主。</p>
殿主就这样,轻移凌波,步步生出冷香,仿佛飘过一般的走了出去。背后的冰床上,除却凌乱的被褥,再无第二人,就像是之前的两个声音都是错觉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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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吗……”小妖神显得有些挫败。虽然有上一代金乌的记忆,但对它来说那些就好像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东西。</p>
纸上得来终觉浅,小妖神几乎从诞生起就在虚天丸里,所以一时间也没想过,凡间还会有“下雨”这样,将水从天上降下来的事情。</p>
不甘心的小妖神又试探了几番,确定现在这天地间几乎没有一丝阳火之气。这样,肯定是无法借助天地之间的阳气遮掩姜泽突破到通脉境了。</p>
就在姜泽以为小妖神沉默不语是因为挫败之时,小妖神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个办法。”</p>
“传说上古之时,天有十日,十只金乌,同时负日凌空。”小妖神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景象,语气有些森然,“所以这部照玄经,按理说也是可以同时在十个孔窍之中,练出烛照之火。”</p>
“你可以先在周身孔窍之中都修出接近突破的烛火,再同时突破,便可获得远超寻常通脉境数倍的力量,逃出去,并不算难。只是……”</p>
“只是什么?”姜泽追问小妖神。</p>
“只是,这种修法极难。照玄经虽然出自吾金乌之门,但修者自古以来并不只有你一人。照玄经,本就是模仿大日运转,烛照之火需要日日焚烧并在经脉中随周天运转,运转一个太阳或许还不难,但十个太阳同时在体内移动,又不互相干扰,便是吾也难以想象其中的困难。”</p>
还有一点小妖神并未言明,那就是现在只有一个金乌,说明古之十日中九个都莫名陨落,其中或许有大恐怖。只是连小妖神自己的记忆之中都不知道这大恐怖是什么,便也不好说出来影响姜泽的道心。</p>
小妖神的声音分外凝重。将这些说出来,或许会使得姜泽不敢修炼,那样对它自己也没有好处。但不说出来,又恐害了他的性命。</p>
“我当是什么事呢。”姜泽的声音打破了小妖神心里的权衡。</p>
姜泽抚摸着额间的翎羽印记,小妖神就藏在里面,每次对话之时印记都会发热。“你想的太过久远了,先一个个的来便是。师父就和我说过,路,要先走了才知道能不能走。”小妖神的劝阻没有吓退姜泽,反而是坚定了他的决心。</p>
“何况我本无用之身,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在苟且。”姜泽吐出胸中的郁气,“便是万劫加身又如何?我若为太阳,当焚尽天下之恶!”</p>
此前小妖神在他的识海中显化的,焚尽一洲妖族生命之源的景象,又一次在姜泽的眼前闪过。若自己也能有那种力量,只凭自己一人,也能挽人族之天倾吧!</p>
小妖神像是也被姜泽感染,轻笑了一声。</p>
“有这份气魄便是好事。”虽然这个理想看上去幼稚了一些,但是小妖神的神魂里有着无尽岁月攒下来的记忆,其中比这幼稚的更不在少数。</p>
今日还是那个青年在看守着姜泽,只是昨日见姜泽老实本分的样子,今日的青年就松懈了许多,不再稍有风吹草动就查看姜泽的情况。</p>
直到一声“咕叽咕叽”的怪声传来,青年犹疑地看去,正和姜泽对上了视线。</p>
“饿了。”姜泽沉静地开口。</p>
青年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愣了一下,然后面色迅速阴沉,因为他想起来妖族吃什么东西了。</p>
“如果你非要吃人才能活下去,那我哪怕是抗命也一定要先把你宰了。”青年瞪视着姜泽。</p>
姜泽没有理会青年语气中的威胁,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给我一些熟食,什么都行。”</p>
停顿了一下,姜泽又补充道:“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给我一碗妖血。”</p>
“……你且先等着。”青年出去之后,关上了门,听声音还落了锁。</p>
青年刚一离开,小妖神就开口了:“你这么早就要尝试炼化精血了?”</p>
“嗯。”姜泽随口应和。其实,他还是并未完全信任金乌,还是决定自己尝试一番。若照玄经真的可以炼化妖物之力为己用,那这个小妖神的话,便可信个五分了。</p>
没什么心思的小妖神自然不懂姜泽的谨慎,它只是高兴于,自己终于可以再次接触到太阳真精了。对现在只是个神魂的小妖神来说,太阳真精就意味着力量,越多的太阳真精它就能尝试做越多的事情。</p>
不多时,门锁被解下,青年端着碗和一碟馒头,从笼子的下面塞了进去。</p>
“只有这些了。妖血是从一只今天被杀掉的鱼妖身上取的血,可能腥了些,将就着喝吧。”交代完,青年便又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瞥。平时看见妖物进食,大多都是在吃人,这样的场景倒是稀罕了许多。</p>
姜泽没有先去碰那碗暗红腥臭的妖血,而是先端起了馒头。大白馒头啊!姜泽在云阳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见过,更不用说吃过了。在镇妖司的地窖里,便是蛇虫鼠蚁他也抓来吃了。</p>
像是在吃什么无上的珍馐美味,唇齿缓缓撕开馒头的外皮,小心地撕下来一小口,咀嚼着,直到那股久违的甜味出现,如是这般品味着,最终嚼到馒头都化了,嘴里只留下一丝微酸。</p>
青年看着姜泽这般小心的品味着馒头,不由得喉头也动了一下,虽然他吃过了,但是看着姜泽吃,感觉那个馒头好像比别的要更加美味许多似的。</p>
这样慢条斯理,姜泽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吃完了一整个馒头,下一个馒头也是如此。吃下两个之后,碟子中还有两个,姜泽却不碰了。</p>
“这就吃饱了吗?”青年以为姜泽吃到这里就够了,准备上前将碟子收走,然而姜泽的手却先一步覆盖在了馒头上,阻止了青年。</p>
“留给我吧。”姜泽眼眉低垂,“就当是个念想。”</p>
言语间,他又想起来师父那个老头了。面前的两个馒头就像是放在坟头的供品,老头连个衣冠冢都没能留下来,姜泽也只能看着供品,来思念一下逝去的人。</p>
枯坐了一会儿,姜泽端起那碗腥臭的血,也不管腥臭的气味,以一种“笑谈渴饮妖魔血”的气魄,一饮而尽。</p>
强行抑制住那种想吐的本能反应,姜泽直接原地盘腿坐下,摆出一个放松一些的姿势,好似是吃饱了之后瘫坐在地上一样,实际上体内照玄经已经悄然发动,开始炼化。</p>
妖族的血不等于就是精血,这碗血液里面精血其实是极少的,大多数都是驳杂的妖力。精血率先被炼化,提取出来的太阳真精涌入了姜泽的额间,小妖神长啼一声,只觉得神魂仿佛都被滋养了一般。</p>
只可惜精血实在是太少了,对于小妖神来说,比九牛一毛还要不如,别说润润喉,便是润润嘴唇犹嫌不够。</p>
至于剩下那些驳杂不精的妖力,炼化起来甚至比精血还要快。尚未成型的烛照之火,只是微微摇曳,就将这只妖兵层次的鱼妖妖力尽数化为精纯真气,就像是阳光照耀下迅速蒸发的露水一般。</p>
这一碗妖血下去,气海中就隐隐燃起第二朵烛照之火的模糊雏形,与之前的烛火两相辉映。</p>
只是此刻,姜泽的气海就已经决定隐隐作痛了,如果未来不将这烛火分散出去,自己必然是要气海破裂而死。</p>
但是若是开辟第二个窍穴,那几乎必然会突破,到时候被发现自己在悄悄修炼,只怕是不会听自己解释,一巴掌就灭了。</p>
所以,姜泽也理解了小妖神所说的难点。</p>
不过按小妖神的说法,这修行必是越往后就越难,这么一看,或许以后杀妖取血比自己修炼还要来得快了。</p>
只需要再巩固两日,这第二朵烛照之火就能保持在那种将破未破之境界。</p>
然而就在此时,本能的警觉让姜泽停下了体内的周天运转。小妖神的反应同样迅速,将姜泽体内的几处要穴封住。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p>
就在两者刚刚做好掩饰之时,一根手指就已经搭上了姜泽的侧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像仅仅只是在探查什么一般。饶是如此,姜泽也险些被吓出一身冷汗。</p>
此时睁眼便可看到,这个在替姜泽把脉之人,正是之前让青年严加看管的那位镇妖司镇抚。</p>
真气涌入姜泽的体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针扎一般,但依然强忍着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