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市的喧闹已透过窗缝钻进小屋。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腰间系了条旧麻绳,脚上套着双破草鞋——这副寒酸打扮,是原主赵子然留下的“遗产”。我低头看看自己,瘦削的身板,肤色微黄,手上还有几道试制肥皂时烫出的红痕,活脱脱一个落魄书生模样。昨夜那句“刘二爷”的低语还在耳边,我不敢多睡,赶紧起身,拿出包袱里的花露和土肥皂,准备再试一次。</p>
屋外,张老板的骂声先传进来:“一群废物,连火都灭不下的玩意儿,还敢要工钱?”我推门一看,他站在后院,满脸横肉抖着,头上那顶歪斜的乌纱帽像是昨夜被烟熏黑了边。他穿着一件深蓝锦袍,袍角绣着团花,腰间挂着块碧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可那双三角眼瞪得凶狠,满口黄牙一咧,活像个市侩恶霸。他见我出来,语气一缓,挤出个笑:“赵先生,早啊!昨夜那火,烧了我不少家当,你那花露可得争气,不然咱俩都得喝西北风!”我拱手回礼,声音平稳:“张老板放心,我这就再试试,总不能让你白忙一场。”他点点头,摆摆手,锦袍袖子一甩,转身吆喝伙计去了。我暗想,这家伙外强中干,昨夜火灾后气势弱了不少,可那笑里藏刀,得防着点。</p>
我回到屋里,点起小油灯,借着昏黄的光,摊开花露瓶子。那液体浑浊,闻着有股淡淡花香,可柴火味更重,像烧焦的木头。我皱眉回忆:现代香水靠蒸馏提纯精油,可这儿没蒸馏器,只能另想办法。我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土布,打算过滤杂质,又找来个破陶罐,架在灶上烧水。花露倒进罐里,煮开后飘出蒸汽,我用布盖住罐口,想让蒸汽冷凝,可布太薄,水汽跑了大半,留下的还是那股怪味。折腾半晌,我又试着把野花碾碎,混进煮过的油脂,再滴几滴低度酒精。这回香味浓了些,可油脂没化开,黏糊糊地结块。我抹了点在手上,粘腻腻的,像抹了猪油。我叹口气,暗骂自己:化学老师也不是万能啊,这破条件,能成才怪。正头疼,门被推开,一个伙计探进头来。</p>
这伙计叫小六,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坑坑洼洼,满是麻子。他穿件褐色短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条草绳,脚上蹬双露脚趾的草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牙,声音沙哑:“赵先生,老板叫你去前肆,说有贵客等着试花露。”我一愣,收拾好东西,跟他出去。前肆里,张老板正陪着两个女客。那俩女子模样俊俏,一个穿鹅黄罗裙,裙摆绣着细碎花瓣,发髻高挽,插着支碧玉簪,眉细如柳,眼波流转,端着股贵气。她拿帕子掩鼻,轻声道:“张掌柜,这花露怎一股柴味?比不得我从西域买的香膏。”另一个穿绯红襦裙,圆脸微胖,耳坠叮当作响,她嗓门大了些,嗔道:“就是!我还以为有什么稀罕玩意儿,白费心思!”张老板满脸赔笑,肥手一挥:“两位娘子别急,这位赵先生可是奇人,马上给你们改!”我走上前,拱手道:“两位娘子见谅,这花露是粗制,柴味重了些,我这几日定改进,保你们满意。”鹅黄裙女子瞥我一眼,语气淡淡:“那就快些,汴京的香肆多着呢,别让我们跑空。”绯红裙女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张老板急得满头汗,拉我到一边,低吼:“赵先生,你可得抓紧,不然这买卖黄了!”我点头,心里却犯嘀咕。汴京贵人果然挑剔,这花露不改不行。可没设备,我只能靠土法子。</p>
正琢磨着,街上传来一阵丝竹声。我探头一看,东市街头几个乐师在演奏,领头的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手持琵琶,弹得抑扬顿挫,指法熟练。旁边一个吹笙的,瘦高个,灰袍破旧,闭着眼吹得如泣如诉。路人围了一圈,有人扔铜钱,有人拍手叫好。这场景让我想起宋朝的词乐传统。宋人爱填词,市井间常有乐师演奏《浣溪沙》《蝶恋花》,曲调婉转,配上诗词,雅俗共赏。街角还有个说书人,穿件灰色长袍,胡子花白,手拿醒木,“啪”地一拍,讲道:“话说那杨六郎,单枪匹马杀敌阵……”听众聚精会神,连卖烧饼的小贩都停下吆喝,探头听。我暗叹:这汴京,文娱真是无处不在,连街头都这么热闹。</p>
正感慨,小六跑来,低声道:“赵先生,后院有人找你。”我一愣,跟他过去,见是个陌生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脸膛黝黑,满脸横肉,穿件黑色短打,腰间别着把短刀。他站得笔直,见我过来,瓮声瓮气:“你是赵子然?”我点头,他压低声:“刘二爷让我带句话,你坏了他的事,汴京待不下就滚,不然下回不只是火。</p>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沉重,像踩碎了地上的石子。我心头一沉,刘二爷果然不死心。昨夜的火是他放的,这回还敢威胁。张老板这时走来,见我脸色不对,皱眉道:“赵先生,怎么了?”我淡笑:“没事,小麻烦。”他眯眼打量我,那双三角眼闪着精光,没再追问。夜深,我回到小屋,点灯继续琢磨花露。脑海里却闪过大丫的身影。她送我干粮时,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简单挽成髻,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不舍。她那句“小心些”,还有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先生保重,大丫”,让我心头一暖。我自嘲:“李然,别儿女情长。”可话出口,总觉得她可能会追来汴京。门外忽传来脚步声,我一惊,吹灭灯,贴门偷听:“花露还没成,刘二爷说,再给他三天,不行就动手。”我握紧拳头,暗道:三天,我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