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某栋宿舍的一间房内。从宽敞窗户洒落而下的红色夕阳照在脸颊上,有个人物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优雅地啜饮着红茶。</p>
金发被夕阳映成了赤金色,五官则宛如雕像一般。散发淡淡光芒的那号人物表情比刚才接待新生时还要更加冷漠平淡。而且不知为何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显得有些女性化。</p>
这时,原本静谧的房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p>
“——我回来了。”只见一名先前曾出现在茶会中并站在房门口附近的青年笑着走了进来。他有着一头暗褐色发丝与灰色瞳孔,在这个国家算是极为平凡的长相。然而……</p>
“……恭候多时了。”应该是这间房间主人的青年却站起身,朝来者深深一鞠躬。“您回来得比想象中更晚呢。有好好享受过了吗——艾伯特大人?”</p>
“叫我艾尔吧。”即使对方出言调侃也面不改色的青年耸肩回应:“在维持这个模样的时候啦。”</p>
青年直接穿越房间,松开外出用靴子的鞋带后重重地坐到对面沙发。他若无其事摆出跷脚的动作,看起来虽然随性却又带着某种气质。</p>
“那么艾尔,你又去镇上了吗?也差不多该停止那种没品的游戏了吧?”</p>
“有这么没品吗?”</p>
“是啊,拿金币在日暮途穷的贫民眼前晃来晃去,并享受对方的反应。这不是没品是什么?”</p>
“讲话真难听呢。我并没有让金币在他们的眼前晃来晃去,而是送出去哦,只要一时兴起——对了,也给我一杯红茶吧。”青年轻轻举起手,不过他的要求并没有被回应。</p>
“在那之前,请把我的外表恢复原样。”一位有着阿尔伯特外貌的人物瞪着青年如此说道。“哎呀,抱歉啊娜塔莉亚。解除变装吧。”青年流利地低声这么说,两人的身影转眼间包覆光芒,下一瞬间坐在沙发上的已经成了跟刚才不一样的人了。</p>
先前坐着的青年变成金发美男子阿尔伯特皇子,在他对面——刚才穿着皇子衣裳的人物出现了一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她正是阿尔伯特皇子的表姐,娜塔莉亚?冯?克林格贝鲁。</p>
“真是的。身为学生会长竟把冠上自己名号的茶会推给别人,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耶?”</p>
“好啦,拜托你不要那么生气嘛,表姐大人。毕竟要我应付那个明明是个幼女、却化着浓妆且满口假笑的小丑,还得搭理脑袋直接与肌肉和妄想连上线的少年,这对我来说可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啊?”</p>
“当然我也觉表姐得很痛苦呀。”皇子莞尔一笑。</p>
“学生会方茶会的主题在于看穿新生。这么说起来的话,我可是忠实地达到了目的唷。来到镇上之前,我会以艾尔的模样站在门边一一观察每个人。因此现在我已经把五十八个新生的脸、姓名甚至大致上的性格都记起来了。”娜塔莉亚知道他平淡列出的发言并非夸大其辞;这个堂弟拥有过度优秀的头脑与才能——好到对这世间的一切感到无聊。</p>
“……可是,某些魔力量高的人能感应到我们变装的魔素,说『他好像在淡淡地发光』哦?”阿尔伯特对自己和娜塔莉亚施展了用魔力为全身上色、改变外表样貌的魔术。尽管无法骗过比自己还强大的人——换句话说,在帝国内没有人能看穿这术法才对;然而,若是某种程度以上的高手就能感应到包覆于身上的魔力粒子。</p>
“不说别的,你一定记得那些『好几个人』的名字吧?”</p>
“那当然……”娜塔莉亚欲言又止。她的话被阿尔伯特视为不满的反应,他便继续详细说明自己行动的理由。“莉亚,你看这个。”他拿出一枚老旧古币,边缘巧妙地嵌上小金属环,并用皮革绳索垂挂。</p>
“那是……”</p>
“没错,就是我的——不对,是『金币王』的第一枚金币。”阿尔伯特点头,娜塔莉亚的手便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在她沉稳深绿色礼服的口袋中,放着很久以前阿尔伯特给她的同款金币。那象征了娜塔莉亚与阿尔伯特之间的誓约和羁绊。金币王。这是以后阿尔伯特即位时可能获得的别名。</p>
怀兹皇帝和他的孩子所持有,历代继承下来的某个秘宝兼象征——龙血制成的黄金工艺品。某位皇帝手中的是黄金圣杯,也有位皇子持有的是金色长矛,引导他们走上治世之路。“我拥有的龙之金,在用手触碰的同时就化为金币的模样,这可是头一遭呢。圣杯会带来丰收,矛会带来胜利,虽然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暗示,但我还是第一次得到如此浅显易懂的祝福。”</p>
“阿尔伯特大人……”娜塔莉亚皱眉轻声说。因为她知道金币蕴含众人的祈求,皇子的人生绝非平稳顺遂的一件事。黄金代表富足、黄金代表美丽、黄金代表真实。金有令其他任何美德服从的强大之处。拥有出类拔萃的美貌,又受惠至高无上的财富。皇子备受奉承,许多人争相一争高下。</p>
“所有人都向我——不对,是所有人的金币都会向我臣服。但我知道那些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花言巧语、随便就可以做出的忠诚誓言只是脆弱的事物,就像踩在名为祝福这道薄冰上一样。对吧?娜塔莉亚?”娜塔莉亚一语不发地听着。她理解这是比过去赫赫有名的芙劳拉魅惑更恶质的祝福,会吸引许多人,并使其心神失控。</p>
“你身为公爵家的千金,也习惯于发誓吧?我去许多次平民区,目睹人们贪婪地盯着金币的模样,并告诉自己『看啊,这就是向我身边艳丽微笑的女士、开朗大方的绅士们真实的模样呢』。”</p>
“这我也多少有些理解了,但您也太……”</p>
“没错,真是恶劣的兴趣对吧?”亚伯特继续说着,并戳着脸颊点头。“我知道啦,所以才在找啊。”</p>
“您在寻找那枚金币的持有者吗?”</p>
“对,我一直在找第一个得到金币、既贪婪又天真,在我记忆中的人。”只有提到那个人时,皇子的表情才稍微和缓。</p>
“莉亚啊,我不晓得是否跟你提过,我有用来送给那些对我敞开心房对象的金币,在每个人都在用下流眼神望向我的金币之中——对了,当然对你不在此列哦,基本上我会送出金币的对象就只有讨厌的人而已——有个男孩用宛如婴儿般纯真的视线看着它,并且很想要那枚金币。”</p>
“是的,就是那个在阿尔贝特大人还没乔装的情况下没认出你来,还对皇子训话一番,最后甚至被揍了一拳的男孩吧?看到您脸颊红肿却心情愉快地回来时,我还以为您的脑袋终于不正常了呢!”</p>
“好过分啊——不过……是呀,那确实是一桩愉快到让我的脑袋变得不太正常的事件。能被人那么直率地追求,意外地让我觉得自己的金币或许也不坏呢。”皇子眯着眼睛说道。如他所说的,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很开心,但没多久后他便叹了一口气,并凝视着手中的金币。</p>
“我直接把金币塞给他,然后过了两年左右。虽然只是心血来潮才这么做,但我也希望可以和他建立羁绊——不过两天前的晚上啊,金币突然回到了我的手上呢。”</p>
“回到您手边……?”</p>
“因为这是一旦拿在手中,就能约定持有者将会获得一笔财产的同时,也会带领持有者到我身边的那枚金币呀。它竟然会像失去用处似地返回我身边,就表示他不是死了,就是已经来到我的身边近在咫尺,已经不需要它了——不过既然他没有魔力的话,后者也不可能发生吧。”</p>
“那么……您是在寻找那少年吗?找到了吗?”</p>
“不……”艾伯特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带着优雅的动作喝下一口。“没有找到。我想恐怕已经……”</p>
他把视线转向茶杯,嘴角浮现自嘲般的笑意。“这么一来,在我周遭就只剩下为金币而凑近的鼠辈了啊。”“阿尔伯特大人!”娜塔莉亚责备他,但阿尔伯特只是用一句“我说过你是例外了吧”带过这个话题。在他轻佻的言行举止中,流露出一股难以掩盖的孤独感。</p>
她感到焦躁不安。艾伯特除了是支持下一任国王的皇子外,同时也是她的亲爱的堂弟。她不希望这位年轻国王在统治期间充满孤寂,也想安慰这名笨拙到连哭都哭不成的堂弟。</p>
没错,在她的立场上,与其说艾伯特是她憧憬的异性,应该说是值得去守护的小弟弟才对。每次被拜托进行替换时,她都会同意。</p>
“您说得有错。因为我——找到了阿尔伯特大人的希望之芽。”</p>
“希望之芽?”</p>
“是的。您知道吗?蕾欧诺蕾?冯?哈肯贝格……克劳蒂亚大人悲惨留下的遗孤。”</p>
艾尔柏特猛然抬头。“你也对她有所想法……?”</p>
“没错。”娜塔莉雅想起茶会上发生的事,开口说道:“我刚才有提到魔力高强的人之中,也有人能感应到变装的魔素吧?其中一位——不,她其实就是最厉害的一位。”</p>
“什么意思?”</p>
“在我假扮成艾柏特阁下主持茶会时发生的事,她——蕾欧诺菈一直盯着我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那之后,当学生们一拥而上要来找打扮成皇子的我打招呼时,她也对侍从坚决地说『这是冒牌货,不必向他打招呼』就早早回去了。”</p>
阿尔伯特低喃着“冒牌货……”并摸了摸下巴。这是他在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原来如此……那么,果然那时候是……”</p>
“那时候?”娜塔莉亚反问。“阿尔伯特阁下站在门边时吗?”</p>
“对,她对我这假扮侍从的人作了一个向皇族致敬的动作。然后他那个侍从慌张地责备这点,结果她反驳说这样就好。”</p>
“你的意思是……!”艾柏特点头。</p>
“看到衣服上的石榴家徽后,那名侍者似乎也察觉到我是王室之人了。石榴是王室的纹章,能够用这图腾的人只有最亲近皇族之人才对。于是慌忙行最高礼仪,这次却是她制止了他说‘……我并不期待这样。’”</p>
“也就是说,她已经识破艾柏特阁下的身份,同时在言谈间表达过问会有顾忌……?”</p>
“对,她还用了『石榴』这个隐语。新生今年才十二岁,这实在不是一般在闹区长大的孩子做得到的。”娜塔莉亚暗自佩服似的赞同。</p>
“的确如此……我记得她在刚搬进宿舍时就散发出气质与风度了。”他回忆起自己偷偷看到少女的模样——那副精灵般的美貌,以及无人能侵犯、自然流露的格调。娜塔莉亚轻轻露出微笑,握起艾尔柏特的手。“我说,阿尔伯特殿下,如果是她,或许不会屈服于金钱的魅力,依然能保持无欲无求的美。”</p>
“…………”皇子一语不发。但是从他没有立刻反驳这点来看,似乎还有一丝希望——娜塔莉亚这么想。</p>
“哈肯贝格家的紫色瞳孔足以看穿真相——总有一天,她一定能够发掘出您的魅力,并且将它守护好,而不只是被金币所吸引。”娜塔莉亚殷切地诉说,并暗自盘算着近期内自己也要接触看看少女。</p>
不知阿尔伯特是怎么看待这样的她的?他静静地微笑了。“……也对,谢谢你,娜塔莉亚。”</p>
见到堂弟的表情总算开朗了些,娜塔莉亚内心也轻松不少。“啊,不过——”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p>
“与我同行的碧安卡大人,似乎也对蕾欧诺拉颇为在意呢。”</p>
“你说碧安卡吗?”</p>
“是啊。哎呀,不过硬要说起来,感觉比较像是担心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是不是会被抢走,所以近乎警戒……”</p>
“那可就伤脑筋了呢……”阿尔伯特再次耸肩,用认真的声音低语。“要是能不要随便对蕾欧诺菈小姐出手就好了……”</p>
“是啊。尽管蕾欧诺菈是哈肯贝格家的千金,却出身于平民区。立场很微妙呢——可以叫作高级贵族也可以叫作下层市民。”</p>
“没错。”阿尔伯特修长白皙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他动着优秀的头脑,推测今后可能发生的事件。“对拥有魔力的市民敞开大门以来,这间学院就一直置身于贵族与市民之间的微妙平衡中。</p>
特别是商家出身的奥斯卡?冯?班恩修坦入学后,这里的气氛经常都是陷入紧张状态。这时要是碧安卡逼迫蕾欧诺菈小姐的话——”</p>
“然后,要是班恩修坦一派支持蕾欧诺菈呢?”</p>
“是啊。这座学院就会引发战争了。”两人想象着最糟糕的未来,露出阴郁的表情。</p>
“为了避免那种结果发生,得先向碧安卡小姐提出忠告才行。”</p>
“是啊。我也去说吧。”知心的两人简单地商量好,在约好了近期分别从自己的路线压制住碧安卡后便互相道别了。</p>
然而——两人很后悔没有事先察觉自己视为妹妹的人其实有着非比寻常的行动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