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夹杂着沙砾吹打在城墙上,陈安之将后脑勺重重的抵着箭垛,感受着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p>
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落下的夕阳。</p>
残阳如血,染着戈壁滩上层层叠叠战死的尸体泛起诡异的暗红。</p>
“第七次了…”</p>
自昨日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开始,敌军便如嗅到腐肉的秃鹫一般,一波接一波的扑向这座边陲小城。</p>
陈安之无意识的摩挲着指尖,粗麻手套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军医说的没错,他的指纹就像是被烫过的丝绸一般,连最细微的沟壑都不曾留下。</p>
号角声忽的从尸山彼端传来,带着某种非人非兽的嘶吼。</p>
那是敌军的收兵信号,不知怎的,陈安之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老什长周大有的喉咙被流箭穿透时,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p>
彼时他正机械地跟着老兵们搬运尸体,正准备将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还带着血液的羊皮袄交给收养他的老什长周大有时。</p>
突然听到破空声,身体却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指尖擦过箭羽的瞬间,他竟能分辨出翎毛上每根纤维的震颤。</p>
可还是晚了一步,那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黑箭精准无误的插在周大有的脖颈上。</p>
“好小子!“周大有捂着喷血的脖颈栽倒时,浑浊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你这身手...咳咳...该去长安...当个游侠儿...“</p>
“敌袭!!”</p>
突兀的,不知谁喊的。</p>
同行的几人慌乱的,将手中搬运的尸体丢在一旁,四处寻找着可以躲避的掩体。</p>
一旁的中年汉子见陈安之没反应,还是木楞的立在原地。急忙一把将他拉了过来。</p>
陈安之手一松,手中的羊皮袄直直的落在周大有的身躯上。</p>
好运的是那人似是势单力薄,也似怕他们的报复,只是在胡乱的朝他们射了几枚冷箭后便再无动静。</p>
不知是离去,还是依旧躲在阴暗处。</p>
只是带血的羊皮袄终究没能传到他手里。当众人冷静下来后,陈安之从尸堆刨出老什长时,那件总泛着膻味的皮袄已经被血浸透成黑褐色,像块僵硬的铁板扣在老人胸口。</p>
带队的百夫长踢了踢周大有的尸体,随手把沾血的木质令牌抛过来:“从今天起,你便临时先管上那四个新抓的壮丁……“</p>
“咳咳…咳咳…”</p>
一连串的咳嗽声打断了陈安之回忆的思绪,那是赵文启的咳嗽声。</p>
陈安之寻声望去。</p>
不远处,倚靠在箭楼边上的书生正在给死尸登记名册,冻裂的手指握不住毛笔,墨汁在黄麻纸上晕成血滴状。</p>
每提笔写一段,便会传来一阵咳嗽声。</p>
“王二狗,并州人士,左耳缺半......“他每写一个字都要呵口热气,竹简边缘凝结的冰晶泛着淡红。在一次敌军夜袭中,这书生硬是用砚台砸碎数个了个敌兵的喉骨。</p>
也是自那天起,他们这些人便再也没有人笑话他是个从京城来的白面书生。</p>
陈安之迅速的猫着腰摸着城墙边上朝着赵文启走去。</p>
来到他边上递过系在腰间皮囊,里面是化开的雪水。</p>
示意赵文启喝点润润嗓子。</p>
赵文启看着陈安之递过来的皮囊轻轻的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短短的两个字。</p>
“不渴。”</p>
听到赵文启的拒绝,陈安之也没感意外,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白面书生一向如此,有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p>
就像他现在所做的事般,每人让他这样做,但他却坚持要给每一个死者编写名册,哪怕有些躯体已经残缺到分不清谁是谁了,但他就以另一种方式记着。</p>
“第七十三具……左腿胫骨有旧箭伤…”</p>
这是先前他从战场上记下的,队里不让他干打扫战场的活,因此他只能大致的看一眼,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来抄写。</p>
陈安之开始也觉得不大喜欢眼前这个少年,可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后,也就渐渐想开了,可能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人都是这么个调调,也就没再去在意。</p>
他们这些终日在这戈壁滩上与敌军厮杀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书生为何会从繁华的仿佛仙宫一般的京城到他们的军营里来。</p>
仙宫般的京城,这好像还是老什长活着的时候跟自己描述的,他年纪大,游历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世面大,所以陈安之一向是不疑有他的。</p>
想到这,陈安之心中不免的再浮现出几抹忧伤,但很快便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p>
自己早在这种环境下早就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了。</p>
“上次说到你翻墙给崔小姐送诗稿...“陈安之故意拖长语调,指节叩了叩书生正在书写的竹简,“结果被太学博士逮个正着?“</p>
陈安之有些揶揄的较为大声的说道。</p>
赵文启手中的写动毛笔,在听到陈安之的言语后立刻停了下来。</p>
一双早已被这刺骨寒风吹的粗糙的脸颊霎时间像远方快落下的夕阳那般红。</p>
紧接着就是快速的站起身四处张望着,看看周围是否有相熟的同伴听到自己这有些不太靠谱的伍长的话。</p>
环视了一圈,见到其余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有精力来关注自己后,才缓缓的松了口气,缓缓的背靠着城墙滑落下来。</p>
“你不是说好会小声点吗。”</p>
赵文启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p>
陈安之看着自己的捉弄得逞,也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己独自一人靠在边上,自顾自的笑着。</p>
这是他在面对赵文启时独有的消遣方式。</p>
在一向古板,不苟言笑的赵书生面前,能有如此反应,也是足以让陈安之开心好一会。</p>
苦中作乐,是他们这些边军一贯都会的技能,否则在这压抑的氛围下,别说上阵杀敌了,早不知何时就疯了去了。</p>
赵文启似已是见怪不怪,见陈安之不理他就继续进行着手中的撰写。</p>
陈安之笑了好一会,也是没脸没皮的继续凑了过去,一点也没理会赵文启那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p>
“诶诶,讲讲吗,上次讲一半,对面就有动作了…”陈安之停了停,看着赵文启手上撰写名称越来越快的速度继续说道。</p>
“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啊,你一个不小心死在了敌军的手上,我该去哪找这么一个合我脾气的人解闷。”</p>
“当然啊,我作为你们的伍长是肯定会为你们报仇的。”</p>
“我会亲手砍下杀你的人的头颅放到你的坟前祭拜你的。”</p>
讲着讲着,陈安之似是又跑偏了,不过陈安之也确实是会这么做的。</p>
那日雪夜,陈安之便没管其他人的劝阻,提着一把制式军刀,拔过一旁插在树上的冷箭,便沿着踪迹追寻了过去。</p>
而最终也没让陈安之失望,终于远远的,在快接近到敌军军营时,发现了那人的踪迹。</p>
那人感受到身后追来的陈安之,转过身,用着一双有些丑陋的脸庞朝着他笑了笑。似是笑他又能将自己如何。</p>
随后表情便彻底凝固了下来,胸口处赫然被一只利箭所贯穿,那是陈安之所掷出的。</p>
然后便来不及思考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p>
就那样,就那样的在离己方军营不远处,因自己的大意丢了性命。</p>
那支复仇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p>
敌兵倒地时腰牌坠入雪堆,雕着狼首的青铜牌在月光下咧开带血的獠牙。</p>
当陈安之带着青铜牌回来的时候,众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都不明白眼前这个平凡的失忆少年是如何做到的。</p>
但那一切都不重要,陈安之用独属于他的方式替自己的师傅或是长辈完成了他的复仇。</p>
而也是从那时起,他的临时伍长的临时也被去掉,成了一名真正的伍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