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越讲越偏的陈安之,赵文启终于是忍无可忍,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p>
还在那靠在赵文启身旁自顾自讲述着的陈安之一个没注意便重重的倒在了地砖之上。</p>
“扑通。”</p>
可见这一下摔的不轻。连带着之前造成的伤势,一瞬间疼的陈安之有些龇牙咧嘴的。</p>
“没事吧。”</p>
虽然自己这个伍长说话总是有些不着调,但毕竟是自己的伍长,也只有他是最照护自己的。</p>
因此也是装了装样子,口头询问了一下。</p>
陈安之举起手摆了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p>
“那就好。”</p>
赵文启也不疑有他,又重新抱着竹简坐了下来。用手指在上面摸索着,想着自己刚刚撰写到哪儿来了。</p>
陈安之趴在地上见状也只能无奈的笑笑。</p>
这书生一向将自己在京城发生的事看的紧,无论他们这些人如何套话,他始终都是牙关紧闭,愣是没透露出半点口风。</p>
自己上次好不容易旁敲侧击的问出关于他的一些事儿,可还没等他讲完,那该死的贼人就又打了过来。</p>
现在看来一时半会这书生是不愿意继续开口了。</p>
想到这陈安之又叹了口气。</p>
可这时,赵文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却是缓缓传来。</p>
“那事发生很久了,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你既然想听,我也不是不能讲……”</p>
正当陈安之准备听着属于赵文启的八卦时,陈大眼那魁梧的身躯很不合时宜的闯了过来。</p>
一张口就是那大汉独有的嗡嗡声,要是再靠近些都能震的人耳朵发麻。</p>
“头儿,红枣糕。”</p>
一双布满刀痕的粗粝的手掌抓着两块还微微冒着点热气的枣糕递到陈安之的面前。</p>
这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汉子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吃食,哪怕是从死人怀中掏出的半块发霉的干粮。</p>
用他的话来说,哪管死人活人的,只要是能吃的那就是好东西。</p>
有一次,陈安之带着他们巡逻,被夜晚的暴雪困在了城外,陈大眼饿极了,甚至想将地上那些还未被各种收回的尸体给剁了吃了。</p>
陈安之好说歹说,又是什么这些都是己方的士兵,吃了对不起他们就这般战死在沙场,又说些都这么老了,一看就不好吃之类的。</p>
反正是好说歹说才将他给劝了下来。</p>
陈安之看着面前这个汉子给他递来的红枣糕,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时的画面。</p>
当初陈安之刚刚当上伍长,带着手下这四个刚被征调来的壮丁。</p>
照例问起他们是如何来到这最苦最累的边境的军营里头来的。</p>
这算是老什长周大有留给他的传统,当初自己失忆后被带入军营也是这般被他询问的。</p>
陈安之见这汉子憨厚老实便让他第一个发言,好让这五个天南地北的家伙互相熟悉熟悉。</p>
可谁知第一个便差点让他下不来台。</p>
陈大眼在听到陈安之的问题后,眼红的像是被驱逐出狮群的雄狮,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陈安之,看了许久,直到将陈安之看的后背发毛,才缓缓的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了下去。</p>
正当陈安之准备放弃询问的时候。</p>
便听到他那粗犷的嗓音在他们几个耳边响起。</p>
“我原本是苇塘村的猎户,成亲那晚,被对面那帮狗日的骑兵冲散了喜宴…”</p>
讲到这陈大眼停顿了下,似是想到了些不好的回忆,整个人显得有些痛苦。</p>
紧接着又接着说道。“我拼命的阻拦,但很快我就被不知哪来的一马蹄给蹬晕了过去,待到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现场早已经是一片狼藉…”</p>
“我当时像似发了疯般的满院子的在那寻找着我那刚成亲的妻子。只是,等我找到时,她早已失去了性命,就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野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般,还穿着那红彤彤的喜服,手中还攥着半块他最爱吃的红枣糕。”</p>
“她很爱我哩!她很爱我哩!”</p>
陈大眼讲到这突然神情激动起来,脱下身上的皮甲,非要拉着大伙看他那胸口的伤痕。</p>
“看到了吗!看到这儿了吗,她咬的哩,她说要给我留个记号,这样下辈子也好寻,也好和我继续做夫妻……”</p>
讲到这,陈大眼那个魁梧的像座小山一样的汉子,竟哭的像个孩子一般无助。</p>
“从那刻起……我就决定这…辈子唯一的事就是杀光那群…狗日的……”</p>
陈大眼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的。</p>
……</p>
正当陈安之陷入回忆的时候,陈大眼那双如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p>
瓮声瓮气的说道。“头,发什么呆呢,再不吃就冷了。”</p>
说着又转头看向赵文启。</p>
“喏,书生,你也有你俩一人一个。”</p>
赵文启则是很诧异的看向陈大眼,以往军粮紧张的时候,这陈大眼一向是只把吃的留给伍长的,说些什么有吃的要先留给头儿,哪有想到自己的份。</p>
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p>
开口说道“有援军了?”</p>
听到赵文启的话,陈大眼的面庞也是有些诧异。</p>
“书生,谁跟你讲的,我还是刚刚从相熟的一个伙夫那听来的,正准备讲给头儿听,你倒好比我还先讲了出来。”</p>
陈安之此刻也回过了神,当然他没讲他为什么发呆,否则,让眼前这个汉子知道后还得了,定会像个娘们唧唧一样,靠在一边哭个没完。</p>
天知道这么一个壮汉哪来的这么多的眼泪。</p>
每当陈安之问他的时候,他却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摆摆手说等他成家结婚后就明白了。</p>
陈安之听到自然是摸不着头脑,索性也就不问。</p>
“什么援军。”</p>
陈安之脑海中想了一大堆,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一瞬,而且他也很关键的抓住了他们之间聊天的关键。</p>
经过陈安之这么一发问,陈大眼也是将自己所了解的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p>
“我是在去伙房给你们咂摸吃的的时候远远听见的,好像是从后方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p>
陈大眼口中的咂摸,说好听点就是将食物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保存,说难听点就是小偷小摸。</p>
但没陈大眼这小偷小摸,他们这五人怕是会过的比现在还要艰难。</p>
军中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将他们每人每天的伙食减半了。</p>
“你看,我这红枣糕也是从那里摸出来的,以往我们哪能吃到这么好的,能有小半张炊饼吃,都可以做饭前祷告了,去赞美神了。”</p>
说着,陈大眼将手中两大块红枣糕不由分说的塞到他们的手中。</p>
“你们放心,哑巴那儿跟三儿那我都送了过去,尤其是哑巴那,饿不着他们。”</p>
陈安之听着渐渐跑远的话题,也是毫不客气的接过狠狠的咬了一口。</p>
“说正事。”</p>
嘴上说着,心中却不由得觉得这红枣糕确实是好吃,第一次吃便喜欢上了,难怪陈大眼他媳妇会喜欢。</p>
“哦对对,差点忘了。”</p>
陈大眼见两人都吃了,也不再站着,将手在身上破烂的皮甲上胡乱的抹了抹,坐下来靠在他们两人之间说着。</p>
“听那群伙夫说,那个从后方来的家伙,多半就是带着朝廷的命令来的。”</p>
“听说,那不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吗。”</p>
陈安之听着便插了一嘴,说了一句自己的看法。</p>
陈大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头,确实是他说的那样他只是听说而已。</p>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赵文启咬了两口红枣糕说道。</p>
“朝廷很少派人来我们这儿,但这些年每一次来都或多或少的带着朝廷的命令来的,想来这次应该也不例外。”</p>
“尤其是在面对敌军日益激进的进攻,看来朝廷应该对我们的去处决定好了,如果要留下坚守的话,肯定是会有援军来的……”</p>
讲到这,赵文启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讲,而是吃的太着急一时间给噎到了。</p>
“咳咳…水…”</p>
赵文启向陈安之伸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