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之自然是急忙将皮囊递了过去。</p>
书生自然是书生，想问题比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想的全面。</p>
书生接过时指尖微颤，清瘦的手腕在褪色青衫下显得格外嶙峋。</p>
他仰头痛饮的姿态却带着文人不该有的狠劲，混着陈大眼蒲扇般的巴掌拍在后背的闷响，硬生生将噎住的糕团冲下喉管。</p>
“咳咳...谢了。“赵文启哑着嗓子将水囊抛回。</p>
残存的水珠沿着他凹陷的颧骨滑落。陈安之盯着那滴水没入夜色，忽然被某种粘稠的不安攫住呼吸。戍楼角檐挑着的风灯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撕扯成狰狞形状投在城墙垛口，仿佛暗处蛰伏的巨兽正伺机而动。</p>
赵文启将喝了一半的皮囊还给陈安之后，见陈安之心思不在他们的话题之上，便没再继续聊下去。继续专心对付手里还剩小半个的红枣糕。</p>
对于他来说，这些也并不是他们几个大头兵该操心的。</p>
“见鬼的天气。“陈大眼搓着生满冻疮的手往箭垛上啐了一口。寒雾正从护城河面漫上来，铁甲内衬的棉絮早已板结如石，每片甲叶都凝着细密霜花。远处敌营的火光在浓雾中晕染成血色光晕，像是悬在天地交界处的一只独眼。</p>
陈安之没有理会陈大眼的抱怨，将皮囊重新系回腰间，抱着军中统一发放的制式军刀自顾自的闭目歇息着。</p>
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感觉不对，可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在这战场上厮杀太多，变得疑神疑鬼的。</p>
“胡三儿。”</p>
没等陈安之过多休息，陈大眼独有的嗡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p>
陈安之睁眼看了过去，远远的，胡三儿踩着月光从阴影里浮出，腰间缀满从尸体上割下的铜扣，走起路来宛如移动的坟场。他身后跟着的哑巴少年却干净得反常，洗得发白的衣襟别着朵干枯的野花——那是他每月省下半块口粮，跟游商换给妹妹的礼物。</p>
为首的油滑老兵似是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旁的少年则紧紧的抓着一个小破布袋子。</p>
陈安之见着那少年走来，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少了几分，对于那兵油子胡三儿他自然是不在乎。</p>
他担心的还是胡三儿身旁的少年，哑巴阿竹。</p>
胡三儿年纪大，在这边城中当兵的年月也比自己要久，起初并不归自己这个小小的伍长官管，可原本的那个少年在被押来军营的路上，他那伙人便遭到了敌军的袭击，一伙人都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p>
恰好胡三儿那伍人在前几次的厮杀中死伤的只剩他一人，队正为了好管辖索性便将他塞了过来。</p>
用队正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你们这几个谁死在战场上都有可能，但唯独这胡三儿不可能。</p>
而陈安之起初也是不以为意，但这两年见识到胡三儿的油滑后，也是不再管他，任由着他去。</p>
只是陈安之不知道阿竹什么时候跟他混到了一块去。</p>
少年耳后新添的淤青刺痛了陈安之的眼，他明白那是胡三儿“教导“搜尸技巧时留下的印记。</p>
陈安之正想着，两人已是走到了他们面前。</p>
“头儿，看看，刚摸出来的。”</p>
胡三儿将阿竹手中紧握着的布袋拿过丢到陈安之的怀中。</p>
粗麻布袋在陈安之掌心沉甸甸地坠着，隔着布料能摸到钱币边缘的齿痕。这些带着血污的银钱曾贴着某个阵亡者的胸口，或许还残留着最后的体温。</p>
陈安之掂量了一下，分量不小，叮叮当当的冒出一阵清脆的响声。</p>
而胡三儿听到却是急忙一把夺了回来。</p>
“小点声。”说着，还四处望了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p>
但索性大家都已经被战事弄得精疲力尽，没人关心这边的响声。</p>
陈安之有些轻蔑一笑，他自是知道为何，胡三儿平生最大的一个兴趣爱好就是在一次厮杀结束后，打着打扫战场的由头，去那些尸体上翻翻是否有带在身上的银币。</p>
对于这些东西，他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最开始陈安之出于好奇也会经常跟着他一起去…，用胡三儿的话讲就是淘金。</p>
但直到一次看到胡三儿为了一个死尸口中的金牙，不惜用刀把将其头颅砸的跟碎一地的西瓜一般，红的白的流一地。</p>
便再也没有跟去见识过，对于其摸回的银币，陈安之也没多管，让他自行处理。</p>
胡三儿见状，知道陈安之是看不起他，却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当着他们几人的面说，不管他们要不要，反正他是按照每人的份额平分，等哪天他们回心转意了，一句话他胡三儿立马双手奉上。</p>
对于这些陈安之没有理他，赵文启在平日也是一心专研他的圣贤书，对于这些东西自是提不起什么兴趣。</p>
而陈大眼一心都是替自己娘子报仇，要么就死在这打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战场上，要么就在报仇后自杀，到另一个世界陪他的娘子去，对于这些他只当是身外之物。</p>
只是一向沉闷的哑巴倒是不知什么时候跟这胡三儿搅和到了一块去，这让他有些意外。</p>
“给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管过你这些。”</p>
陈安之没什么好脸色给胡三儿，尽管他知道在这战场上不少人都是这样干，有些甚至更过分连他们的皮甲横刀都要，相比之下胡三儿还算是安分守己的。</p>
他忽然想起老什长曾经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过，战场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人心在血污里泡得太久，连自己都嗅不到腐烂的味道。</p>
胡三儿听闻陈安之的话，对于他的态度早已习惯，伸手揽着阿竹的肩膀。</p>
“这些不全是我的，这次他也帮了我些忙，诶，你还别说，别看我们阿竹平日里安安稳稳的，但在这事上，他可能就是书生口中说的…说的什么天才吧。”</p>
讲着胡三儿高兴的拍了拍阿竹的肩膀，神色中颇有些终于找到传人的感觉。</p>
同时也有些得意，颇有些走火入魔的老祖看在名门正派中有个说什么都要跟他学习魔道的天才弟子一般。</p>
陈安之看着阿竹，虽没说什么，但眼中的关心也是慢慢淡去，一抹冷意悄然浮上。</p>
“诶诶诶，先别生气啊，我们阿竹是有原因的…”胡三儿说着将装着银币的布袋从陈安之手中拿了过来，小心的塞到自己的怀中接着说。</p>
“他家那个小妹你知道的吧，前几个月我们休假还出去看过，她要出嫁了，不知道吧。”</p>
“当初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丫头如今也要出嫁了，不过那男的条件还好，听说跟咱们书生是一样的也读过书，还准备考秀才呢。”</p>
胡三儿一讲起这些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跟他们共同谈论的话题，讲起来滔滔不绝。</p>
对于这些陈安之不得不承认胡三儿记得比他要好，书生赵文启现在看的不少书都是他不知道什么渠道弄来的。</p>
“出嫁…也没听你跟我们提起啊。”</p>
听到关键的话题陈安之也不再懒洋洋的靠在城墙上，坐起身目光如炬看着阿竹说道。</p>
听闻陈安之的话，阿竹挥手比划着什么，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与陈安之几人交流只能通过比划，但即使是比划也能很明显的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他的高兴。</p>
索性他们之间相处了这么久，早已经有了默契，对于阿竹的这些肢体语言也是很容易就明白。</p>
大致就是说他也是前些天回家照护小妹时才知道的，还说他小妹现在也不小了也有十六了，还说他很满意那个男方，长的白白静静的，一看就读过很多书，跟赵文启一样，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p>
阿竹的手势在月光里翻飞如蝶，指缝间漏下的银辉勾勒出小妹待嫁的模样。当他比到“读书人“时，指尖突然触到赵文启竹简上的刻痕，书生袖口的墨香让他想起妹妹信里夹着的干桂花——那个未来妹夫总在信笺角落画小小的月牙………</p>
虽说平时比较沉闷，但一旦说起这些便犹如开了匝的水一样讲起来滔滔不绝，而陈安之也是极有耐心的看着，同时也在心中为他欢喜着。</p>
在这几个人中他最担心的就是阿竹这个哑巴，担心哪天自己在战场上一个不小心死在那儿了，阿竹没了靠山会在军中被其他人欺负。</p>
至于胡三儿，估计会趁早将他全身摸个干净，美名其曰肥水不流外人田。</p>
阿竹比划飞快的双手突兀的定格成捧月的姿势。</p>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敌营传来狼嚎般的号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