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电光火石间,陈安之本能地拽住阿竹的后领,将这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少年硬生生按倒在箭垛后。青砖缝隙里的沙砾摩擦着脸颊,土腥味混着未散的血气直冲鼻腔。</p>
胡三儿早已贴地匍匐,那双夜枭般的眼睛正从箭孔里窥视敌营。在生死这方面他比任何人反应都要快。</p>
黑暗中,远处连绵的火把像鬼火般明灭,隐约可见人影攒动。“这群疯狼崽子!“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前脚刚折了三百先锋,后脚又要来送死?他们的军粮怕不是掺了狼心豹子胆!“</p>
胡三儿看着远处的动静,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p>
胡三儿是名弓箭手,而弓箭手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而他们几人之中也只有他一人能在黑暗中视物,陈安之虽说也会弓箭,但眼神这方面就跟胡三儿完全不可比了,在夜色中他也只能看个大概。</p>
陈安之攥紧刀柄的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响。掌心里那道刀疤正突突跳动——那是三年前替老什长挡刀留下的。此刻同样的刺痛感沿着脊椎爬上来,竟比城头呼啸的北风还要凛冽。</p>
“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对面这次可能是要有大动作。”</p>
陈安之向着其余两人吩咐着。</p>
不知为何,即使知道敌军将要继续作战,但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依旧没有消退,反而像是颗小火苗一般,在他心中越发的壮大。</p>
这是平常所没有过的感觉。</p>
而此刻,原先还躺落一地的兵士在听到那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角声也是纷纷进入状态,整座小城犹如紧绷的弓弦。</p>
传令兵以及各自的队正也相互游走在各个士兵之间通知吩咐着什么。</p>
“别担心,这次估计又跟往常是一样,我们只要抗过前面几次进攻他们自然会自己退去。”</p>
老队正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陈安之的身后,压低着嗓音跟他们这一伍说道。</p>
老什长周大有跟他是同乡出来的好友,因此在周大有死后也一直对陈安之这个年轻人照护有加。</p>
同时他也挺欣赏这个这个敢豁出去为他师傅报仇的性子。</p>
这些当兵的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就信奉一句话那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很明显陈安之是做到了的。</p>
“叔,心里有数。”</p>
陈安之似是宽慰般拍了拍队正的手。</p>
“知道就好,就先不跟你们说了,还有其他几个小队要我过去通知一下。”</p>
那队正说完,拍了拍陈安之的肩膀,便猫着腰向远处离去。</p>
戍楼阴影里,赵文启正往弩机上抹着桐油,他不善舞刀弄枪,也拉不开那数石的重弓,但他却是对弩机有则格外的天赋,基本上一箭射出就能为他取回一条性命回来。</p>
陈大眼则把碎石块码成齐腰的掩体。阿竹忽然扯住陈安之的皮甲下摆,少年青白的面庞在月光下泛着釉色,双手比划出拉弓的姿势,又重重拍打自己单薄的胸膛。</p>
由于阿竹是他们五人之中最小的,刚进入军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再加上一直营养不良,那就显得更加瘦弱了,看起来还跟个娃娃似的。还有他不像他们几个都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阿竹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需要他照护。</p>
因此在遇到敌袭的时候都是安排他干些后勤之类的杂活,例如给他们递递弓箭之类的活。</p>
即便要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让他干些背装备的杂活。</p>
向来是不肯他冒一点风险的。</p>
但现在看着阿竹急切的比划,陈安之知道是时候让他参与到这场没有尽头的厮杀中了。</p>
“想清楚了?“陈安之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与护手摩擦的金属声刺破寂静,惊飞了城墙缝里的寒鸦。阿竹伸手来接的瞬间,沉重的军刀“当啷“坠地,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少年慌忙扑跪在地,十指死死抠住刀柄纹路,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p>
“哈哈,好样的,咱们这一伍中就没有怯懦的孬种。”</p>
胡三儿用手狠狠的摸着阿竹的脑袋,将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揉的凌乱不堪。</p>
赵文启与陈大眼也都是微微一笑。</p>
“准备好就好,反正迟早也是要面对的。”</p>
“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来不及给你要一把新的,等明日有空了,我说什么也要给你要一把好刀来,这没把好刀哪行,要是在与人对砍中一下被对面给砍断了,那不冤死了吗。”</p>
陈安之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冒着腰走向一旁不远的戍楼,从中取出一把保养良好的重弓。</p>
这是老什长的物件,他走后这把弓也就自然而然的归陈安之所有。</p>
只不过平时还是用刀的时候更多,也因此就很少拿出来使用,不过日常的保养陈安之可是一刻也没干拉下。</p>
即便许久没用,但当他拿起的那一刻也依旧能感受到从中传来的杀伤力。</p>
“呜…”</p>
对面那狼嚎般的号角再度想起,只是这次还伴随着是如雨般落下的箭矢。</p>
陈安之紧紧的依靠着箭垛,如雨般的箭落下让他很难有机会朝着对方射击,他得一边防御天上落下的箭矢一边找机会朝着对方射出几箭。</p>
因此,他们这方的反击显得稀稀拉拉的。</p>
不过他们守城主要也不是靠弓箭来反击,等到对方登城时对方的箭自然要停下来,那时,才是两军真正厮杀的时候。</p>
“见鬼,以往他们这群狼崽子攻城时也没这大阵仗,不过了,跟不要钱一样的射。”</p>
陈大眼面对对方无休止的攻击弄得有些郁闷,密集的箭雨让他有些狼狈,有好几箭都险之又险的擦过他的皮甲滑落。</p>
“安稳等着,大不了等对面攻城时你多砍几个。”</p>
“嘿嘿,必须的。”</p>
陈大眼说完便没了动静,但他们几人都能感受到那魁梧身躯下储藏的怒火。</p>
戍楼方向传来窸窣响动,老队正猫着腰闪到垛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花。“玄铁箭,每人三支。“他将箭囊甩进胡三儿怀里,压低的嗓音里裹着砂砾,“上头有消息透露,这次怕是不同往常了,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p>
当陈安之看着队正塞给他的三支黝黑的利箭时,不由得愣了一刹那。</p>
玄铁箭。</p>
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箭杆通体用一种他不知道的灵木打造,寻常刀剑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p>
箭头则更加不同寻常,乃是使用产量极少的玄铁打造,别说射出去了,即使只是轻轻的划过,他身上的皮甲都犹如纸糊的一般起不到丝毫的防护作用。</p>
可以说只要角度找好了,一箭射穿六七人也不是不可能。</p>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中他也只摸过一次。</p>
而那一次的惨烈即使让他现在想起也是心有余悸。</p>
“叔,真得有这么严重吗。”</p>
陈安之见状担忧的向队正询问。</p>
而胡三儿则是早就将那玄铁箭接了过来,对于他这个专门用箭的人来说,对这家伙的喜爱比陈安之还要更甚,哪管其他,早就抽出一只放在手上细细端详了。</p>
“可能还要更严重…”</p>
话音被破空声撕裂,第一波箭雨裹挟着冤魂呜咽般的尖啸降临。陈安之蜷身将阿竹压进砖缝,少年后颈的冷汗渗进他皮甲缝隙——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汗味,混着家乡苜蓿草的清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