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亡以后,梁、唐、晋皆以汴梁为都,但各代存续不过十数年,宗社更迭频繁,汴梁一下变成了四战之地,虽是京师城垣却残破不堪。</p>
沈月寒扶着城墙走了没多久便发现一处缺口,于是爬进缺口进入城中,想来可笑,城墙缺口不去修补,紧闭城门又有何意义?</p>
因为宵禁存在,汴梁宛若死城,如此天寒地冻就连打更人也不愿出来,沈月寒一时苦恼,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找吃的。</p>
总不能打家劫舍去抢些食粮吧?此前她虽是冷漠无情的杀手,但打家劫舍这等事她还是做不出来。</p>
在城中游了一阵,看到一家牛棚便钻了进去,顿感恶臭扑鼻几近眩晕,她是真不想动了,虽远不及寒香酒肆或是扬州家中闺房那般舒适,但好歹能够遮挡风雪。</p>
她找来一捧稻草盖在身上,倚在柱子上便沉沉睡去。</p>
“啊。。。老头子,你快来看,咱们家死人啦!”</p>
沈月寒正在梦中与陈千秋相会,却被一妇人的尖叫声惊醒,不禁有些烦躁。</p>
睁开眼却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指着她惊恐万状。</p>
起初那妇人准备给牛换点草,却见牛棚里躺着一人,浑身是血,肤色惨白,一动不动,与死人何异?不惊恐才怪。</p>
那妇人的丈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见浑家叫喊便从房里冲了出来,不过两人见沈月寒扶着柱子站起,才打消了心中恐惧,不然家里多了个死人,少不得要被官府捉去问话。</p>
官字两张口,官府要说是他俩谋财害命,他俩年老体弱又何以说得清楚?</p>
沈月寒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踉踉跄跄的走到老两口面前,将银子塞入妇人手中:“昨晚赶夜路时,遇见盗贼,拼死才捡了一条命,可以给我一口吃的么?”</p>
妇人本来是不想管这闲事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摸不准她也是个女盗匪,只是突然瞥见她小腹微微隆起,已然怀了身孕,想来也做不成什么盗匪。</p>
又想到自己从军在外的儿子,不禁心生怜悯,便扶着她走进屋中。那老头是见钱眼开,谁成想大早上的会见到银子?收了沈月寒的银子,便去做饭去了。</p>
“这是俺家老大的屋,娘子若不嫌弃,将就在这儿住吧,俺去给你打些热水来!”说罢,妇人转头离去。</p>
沈月寒自嘲一笑,相比于牛棚和荒郊野外这里可是舒服多了。</p>
妇人端来一盆炭火放进屋中,寒冷一下子便被驱除出去,紧接着她又端来一盆热水,用帕子蘸了热水,帮沈月寒擦拭脸上的血渍。</p>
“这年头兵荒马乱,盗贼四起,娘子怎么大晚上还赶夜路呢?”妇人一边擦拭一边问道。</p>
为什么会赶夜路?还不都是因为燕北盟陈千秋么?若非这等事情她何至于如此,想到这里她不禁鼻尖发酸,只是在外人面前她不轻易弹泪。</p>
“我来找我相公!”</p>
妇人看了看她肚子,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令君在汴梁么?等你休息两天俺便带你去寻他去!”</p>
沈月寒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只是要找到那个王大人,才有可能知道燕北盟盟主的下落,找到了燕北盟的盟主才能知道陈千秋在哪儿。</p>
“有如此美貌痴情的娘子,还将她弃之不顾,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生想的?”妇人不禁发起牢骚,为沈月寒打抱不平。</p>
这时老头端了一碗稀粥跟半张饼子进来,放在屋中桌上:“娘子慢吃,不够我再去煮!”</p>
妇人简单帮她擦拭了一下,便先让她去把粥饼吃了。</p>
一边吃,沈月寒问道:“我住令郎的屋,那他回来住哪儿?”</p>
提到这,妇人神色暗淡:“老大前年便投军了,前两个月还回来一趟,说是朝廷要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到那时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就不用打仗了。老二死的时候领了不少银钱,俺盘算着攒点钱,等老大回来,给他盘个铺子,就别去当什么劳什子的兵了。”</p>
“老二死了?”沈月寒惊诧,一时忘记了进食。</p>
此时已说到妇人伤心处,她抹了抹眼泪,说道:“现在这世道什么营生都不好做,老三还幼小,老大和老二是一起投军的,吃点皇粮还能补贴点家用。但是谁曾想去年三月死在了阳城百团卫村,连尸骨都没有找着。”</p>
说到这时妇人已呜呜呜的掩面哭了起来,在遇到陈千秋时,对于世间冷暖,她感受甚少,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妇人。</p>
将最后一点粥吃尽,沈月寒费尽脑筋才说道:“不是还有老三么?别让老三去投军不就是了!”</p>
“老三是闺女,若是老大回不来了,那家中就再也没有男丁了。。。。。。”</p>
沈月寒一时语塞,想来爹爹有女三人,自己排行老二,也不见他会对此有什么烦恼,难道男子真就比女子多个三头六臂不成?</p>
又和妇人聊了一会儿,她找来自己的粗布衣裳给沈月寒换上,虽是有些丑了,但自己那身衣服满是血渍,又破了不少,已不成穿了,只好将就些,等休息两天再去置办衣裳。</p>
后面沈月寒又掏出一点碎银交给妇人,让她去帮忙买些止血散、金创药和纱布回来。</p>
妇人将一应物事买回,知是她身上受了伤,要帮她敷衍包扎却被沈月寒拒绝了,她身上大小刀伤十几处,衣服脱将下来怕是要将妇人吓晕过去。</p>
妇人退去时把房门给带上,在门口守着,沈月寒将里外衣服脱了下来,先是拿热毛巾把伤口擦拭干净,再将药粉混合涂抹在伤口上,而后再以纱布包扎。</p>
此前还没什么感觉,碰上热水知觉恢复,把沈月寒疼得冷汗直冒,将身上伤口处理完,眼前的一盆热水俨然变成了一盆血水。</p>
妇人看到这一幕时差点晕了过去,还是她丈夫帮忙把热水端去倒了,弄完之后沈月寒感觉疲惫已极,躺在床上沉沉睡去。</p>
睡了两个时辰,沈月寒又被人吵醒,也不知是哪家孩童“嫂嫂”叫个不停。</p>
睁开眼却见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八九岁的小姑娘伏在床边,她睁着滴溜溜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沈月寒,不住的喊着“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