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王彦升说道:“今年九月朝廷挥师北伐,以杜重威为帅,李守贞为监军,尽出天下藩镇之兵和京师禁军,以图收复幽云十六州,我和韩通也在其中。但谁知杜重威稍微遇败,便率军南逃,一路退至滹沱河南岸与契丹军隔河相峙,只是大军此前虽有败绩,但并未伤及主力,仍有与契丹一战之力,尚且滹沱河北岸的桓州诸镇尚在我军手中,南北夹击,一举击破契丹军也并非难事。只是那杜重威一面严令大军各部不得出战,一面又向朝廷告急,乞求援军,可是朝廷哪儿还有兵可派?河东刘节帅的兵马又不能动,于是官家把大内禁军也全都发往滹沱河南岸,是以契丹大军兵临汴梁,官家只能率百官投降了。”</p>
此番话沈月寒越听越是疑惑,她插嘴问道:“既然兵无损伤又为何求援?这跟王清王大人又有何关系?”</p>
王彦升没着急回答她,继续说道:“你想几十万大军集结在滹沱河南岸,每日的吃喝都是耗资甚巨,契丹犹以骑兵擅长,契丹兵切断大军粮道,若再不出战不等契丹大军攻来,我军就得全部饿死在滹沱河。后来,奉国军指挥使王清主动请缨,由他率部抢夺滹沱河上的中渡桥,杀进契丹大营,而后杜重威率大军跟进,桓州诸镇兵马出城决战便可大破契丹。此计杜重威是同意了,王清便率两千精兵一举夺下中渡桥杀进了契丹大营,但杜重威违背了一开始的约定,隔岸观火,按兵不动,王清所部在滹沱河北岸与契丹大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王清身中六十余箭,全军覆没。后来我们才知道杜重威和监军李守贞早就勾结了契丹人,他们想效仿本朝高祖皇帝的故事,让契丹皇帝封他做中原皇帝,是以他屡次向朝廷求援,尽竭中原之兵就是为了今日。而后,他又召集我等各军将领,说是帐前议事,谁知我们刚到帅帐,等候我等的确是刀斧手,杜重威逼迫我等在降书上签字。摄于刀斧手,我当时只好在降书上签字,后来回营时我便和韩通计较,我率本部兵马单独出营南下回援汴梁,并通知朝廷让他们做好准备,韩通连夜去往太原,通知刘节帅进京勤王。可我刚率军出营便被探子发现,叛军和契丹轻骑紧追不舍,我麾下几千弟兄全死在了路上。我只身赶到汴梁时,已经为时已晚,叛军和契丹大军已经攻破黄河岸边的澶州城,渡河直奔汴梁,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对了,韩通,为何只有你只身前来?刘节帅的大军呢?”</p>
韩通低下头,把枪扔在地上,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他说他的大军要守雁门关,没有兵力分兵南下,我求援不得,只能只身一人前来寻你了。”</p>
王彦升一拍大腿,骂道:“直娘贼的,京师都被攻破了,他还守什么雁门关啊?如今这世道,看来他也想做这中原皇帝了。”</p>
这也解释了为何韩通会独身一人去救王彦升,原来是无兵可用。</p>
三人各怀心事在林中待了一宿,王彦升和韩通做了一夜的思想工作,虽然晋亡了,但只要不去杜重威手下做事,不当契丹人的狗,投奔河东节帅刘知远也并非不可。</p>
沈月寒却是怅然无措,王清战死在中渡桥,那她又上何处去寻阳文册?又向何人去打听陈千秋的下落?天下茫茫,寻一人又与大海捞针何异?不住的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背对着那二人竟低声啜泣起来。</p>
不多时天空中竟飘起鹅毛般的雪花,次日一早三人醒来时身上已经挂满了白毛,韩通和王彦升二人相视一笑。</p>
牵了马儿,王彦升再邀沈月寒一同前往河东太原,但沈月寒却心想,去了河东离陈千秋岂非更远?甚至连燕北盟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去了也无益。</p>
王彦升见她不肯只好作罢,临别前拱手说道:“娘子的救命之恩我王彦升永远记得,若娘子在中原无处投奔,可来太原找我。”</p>
沈月寒“嗯”了一声便纵马向南驰去,望着沈月寒的背影,王彦升不住的摇头叹气。随即,二人也策马扬鞭朝西北而去。</p>
契丹大军攻破汴梁,进入中原,是属武周朝李尽忠崛起契丹以来头一次,契丹兵如那脱缰的野马在中原之地纵兵劫掠,无数城镇化作焦土。</p>
沈月寒不敢再穿着契丹兵的装束,趁着天色漆黑,进了朱仙镇本想费点银钱换身衣服,却发现镇中早已被契丹兵劫掠一空,镇中十室九空。</p>
在镇中寻了一圈,在镇西发现一大户人家,抬头望向门匾,却写着“江宅”两个大字,想来是这主人家姓江。</p>
走进一进院落,却发现地上躺着各种尸体,不过奇怪的是全是男尸。</p>
进了二进院落,虽是比较杂乱,但终究没有见到尸体,想来是这家男丁是被集体带到一进院落处决了,女眷应是被带走充当营妓。</p>
沈月寒寻到西厢房的位置,这处向来是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小姐的居所,在她扬州家中,自己也住这处屋中。</p>
进得屋中,沈月寒打燃火折,点亮房中油灯,便开始在屋中翻箱倒柜的寻找起来。终是在一处衣柜中寻到自己喜欢的衣物。</p>
正待换上衣物时,却突然觉得小腹疼痛难忍,再也支持不住,便伏倒在地,头上冷汗直冒,本以为是胎动,却未料这疼痛一直持续,不多时便痛得昏厥过去。</p>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朦胧之际却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胯下传来,手向下摸去,软软的似有一物,顿时不禁喜极而泣,未曾想竟在这颠沛流离之间将胎儿生了下来。</p>
十月怀胎,现还不足七月,这早产也太早了些吧。</p>
她手拄着地面坐起,发现那胎儿竟是男孩儿,用剑割断脐带,将婴儿紧紧抱在怀中,随后挣扎站起从屋中找来避寒的衣物给婴儿裹上。</p>
细细看去,这孩子竟有一些陈千秋的模样,只是她现在力气全无,连出门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卧在榻边哺育孩子。</p>
过了片刻,却听见“砰”的一声响,沈月寒紧张的将衣服撩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着剑藏在一处僻暗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