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妄境缠身窥六贼,执心炼魄启三途
咔嚓。
裁断一截枯萎断木後,李易微微停步。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处废弃码头,码头上满是灰尘,一片狼藉,周围虽还有一片水域,却似乎已是死水,内里很是污浊,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腐木气息与腥臭水汽。
他重新迈步,踏过覆满青苔的残破石阶,瞧见一块断碑,碑上隐约可见「天监九年」的字迹,而馀下的诸多浮雕则早已已被水蚀得模糊。
李易从中感受到了许多残存的香火愿念,但尽数腐朽,该是前朝百姓的寄托,如今已是无根浮萍,然後他的目光越过断碑,落在那浑浊河水上,视线穿过水下暗流,隐约见得一点幽光。
莫名的,他泥丸宫中的幽冥神微微一震,有所感应。
但李易并未对此深究,而是并指一划!
顿时,文气如墨线,切开水面,露出水下淤泥,并且一路延伸出去。很快,
那淤泥中显露出三尺宽的石板道,此道尽头,赫然是一扇斜靠在水中岩石上的青铜门!
「还挺有派头。」
看着那门上的浮雕,感受着其上的古朴气息,以及浓郁而又活络的香火愿念,
微微眯眼。
「这河伯的香火,该是十分充沛的。」
动念间,他身子一晃,已到了那门前,还未抬手推门,只是六贼玄法一转,
便听到和看到了门後的些许景象,不由错愕。
「三张十!」
「跟两张五!」
青铜门後,滚滚水流之中,三只化形还未完全的水妖,正在围着一片荷叶,
在上面玩着叶子戏。
一个蟹将,左螯钳着骨牌,右钳夹着酒坛;
一个鱼精腮帮鼓动,左顾右盼,坐卧不宁;
一个虾兵最是怪异,人身上顶着一颗青壳虾头,触须随牌局激动乱颤!
在三妖后面的水流深处,又有一扇紧闭的拱门。
说话间,那蟹将甩出张牌,嘴里则说着:「你等可听说了,府君今日要宴请黑蛟潭主等人,还有远来的贵人—虾头,你要跟两张?怕不是诈我?开牌验真「真金不怕火炼,请验!」那虾精触须猛地一跳,翻开身前两张骨牌,嘴里则道:「你说的这事,我听说过,那三娘娘昨日得了个新簪子,就说要好生打扮,今日在宴上跳拓枝舞,还有」
哒哒哒敲门声忽起!
「什麽!」
蟹将猛地口吐酒沫,螯足碰倒陶碗惊起涟漪:虾兵慌得将牌九塞进那鱼精的鳃中,抄起锈戟,却捅了一下蟹将蟹壳。
鱼精:
蟹将:「—」
二妖皆有话要说,这时候那虾兵的触须却突然绷直,沉声道:「噤声!水纹有异!」
「这还要你来说?」蟹将瞪大了眼睛,大螯指向大门,「这都有人敲门了!
那鱼精却有几分不安,他道:「此处早就废弃,城中人族胆小,甚少有人会来此,便是来了,也不会大张旗鼓,这人却还敲门,到底是什麽来历?」
说话间,三妖便都捏紧武器,警觉起来!
轰!
但下一刻,那铜门大开,李易的身影映入三妖眼中!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雄浑气血,热息如潮,直接透入门後的河水,以是热浪炸裂,直接将三妖掀翻!
蟹将酒坛砸在鱼精头顶,碎陶片嵌进鳞甲!虾兵则虾眼暴凸:「是人修!快敲警锣—」
但不等他们再有动作,李易再次切开水流,信步而行!
「站住!」
蟹将也反应过来,两螯持叉,顶着热息上前,横钳拦路,嘴里道:「你是什麽人?可是水府宴客?若是,报上名来,出示请柬,如若不是,那就赶紧退避!
省得惹祸上身!」
「李某若要赴宴,何须请柬?」李易闻言,长袖一甩,指尖连弹。
啪!
虾兵手中锈戟应声崩断!
「你敢出手?可知吾等乃是河伯麾下!你罪大矣!」
蟹将怒钳横扫,但转眼就被李易足尖点中,似有千斤蛮力落在身上,「砰」的一下,便倒飞出去,撞碎了一片物件,身上的身甲处处龟裂,渗出汩汩鲜血,在水中泛起血色水晕,惨叫连连!
「这—就一下!?」
见此情景,虾兵缩入河底淤泥,鱼精清空了记忆,转身就要远离。
李易张口吐出定身音。
虾兵与鱼精,顿时如泥塑般僵在原地。
「你等方才说,今日河伯设宴?所为何事?」李易来到三妖跟前,问了起来。
但鱼精痴痴傻傻,蟹将只是惨叫,那虾兵见李易的目光落在身上,当即浑身一抖,道:「这—我家府君,每个月都要设宴,此番设宴,是因新娶了一位夫人。」
听到这,李易有些好奇,就道:「刚才还听你提及什麽三娘娘,可也是被河伯所娶的女子?」
「正是。」
李易又道:「她们当真是嫁给了河伯後,在那水府中为女主?」
「有些在府中侍候府君,有些不知去向,至於缘故,小的这等地位的,哪里能知道?」
李易点了点头,又问:「你等可知参宴之人都有谁?都是什麽修为?」
「知道有周围水域的几位大妖丶水神,还有山林中的大妖,听说其中最厉害的几位,有着近乎存神巅峰的修为!但具体的,小的就不知道了。」接着,这虾兵倒也识趣,报出了几个与会之人的名字。
随後李易又问了几句,然後一抬手,将三妖镇入淤泥,跟着并指成剑,点向水深处的拱门!
轰!
那门一开,显露出幽深的甬道。
李易凝神朝内一窥,瞥见深处还有几个水蛇兵,只是这些半人半蛇的妖物正抱着酒坛打盹,蛇尾缠在珊瑚柱上,全然不知门外变故。
李易也不迟疑,踏水而行,文气在周身流转,浊浪遇之即分,待那几个水蛇兵有所察觉,李易已到跟前,挥袖便尽数点倒!
复前行,李易眉头微皱,见那甬道深处幽光闪烁,散发出阵阵冰冷之意。
哗啦!
那拱门在李易身後猛然闭合,这甬道两边的石壁则泛起萤光,墙上刻画着许多浮雕彩绘,这时突然扭曲变形!
啪啪啪脆响自下传来,李易一低头,见足下石板道泛起涟漪,每一步都踏碎许多倒影,他凝神一看,竟从其中瞧见不少熟悉场景,赫然是今生过往的一些片段,这时有如散落的残片,正不断扭曲丶荡漾丶扩散—
「救我—」
又有呼救声从前面的墙壁中传来,李易心中一动,仔细一看,竟是个被藤壶覆面的修士,半边身子已与那石壁融合,胸腔里跳动更不是心脏,而是发光的念头结晶。
李易居然在那结晶中瞧见了洛阳南市的街景。
「这是此人的执念,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随即,他明白过来。
「这不是幻象,而是真人,只不过此人被困於此,最终化入其中—这里,
这甬道所属的,乃是一座大阵!」
李易想着,但并未出手相助,因为那人已被此地异化,靠着阵势还能勉强活命,一旦脱离,当即就会毙命!他继续前行,几步之後,周围景象大变,竟不再是甬道,而是变作一片水中珊湖林,在那林子深处,有一片火光。
「这片林子有古怪,介乎虚实之间,又或者是这大阵之故,我的神念竟不能远远探查。」
话虽如此,但他艺高人胆大,也不避讳,径直过去。
「若是碰见有手段丶有能耐的守将,或者大阵枢纽,正好与之一战,来稳固那气血心中神—」
可等李易循着光亮抵达,却才发现,此处乃是一处祭坛,为白骨丶珊湖搭建,聚为一团篝火,有七名衣饰各异的修士围坐成圈。
只是,他们的天灵盖皆被钻出拇指大的孔洞,七彩烟霞正不断从中涌出,在半空交织成三色烟云幻境,其中光影变化,人影重重,山林水影若隐若现。
李易曾在那问天台上体验过儒家环境,并且收拢了大半,见了这一幕,当即生出熟悉之感,於是屈指弹飞一枚铜钱,直往那烟云幻境而去!
钱币穿透幻境的刹那,李易泥丸宫一颤,那幽冥神竟骤然震颤!
与此同时,七名早已死去的修士,竟一个个突然立起,齐齐转头,朝李易看来,那一双双空洞眼窝里涌出黑水,水中「贪嗔痴」的执念涌动不休,要来侵染李易!
「原来如此。」李易眯起眼睛,眼中闪过精芒,「这是以修士执念为饵,饲喂大阵灵性!是把大阵当成法器在炼!」
他念头未落,这一片珊瑚密林陡然崩塌,处处收拢,塌缩成漩涡,直将李易卷入其中!
又有六道斑斓雾气自虚空涌出,化作眼耳鼻舌身意六贼本相!
一时间,光怪陆离之相萦绕四方,有美人诱惑,有恶念加持,有经典篡改,
有温柔洞窟—
李易泥丸宫中刺痛,竟有一道外来之念无中生有,要在里面凝结一道身影,
散发出冰冷气息,更有一条三川之河的幻象若隐若现,要涌入此间,侵染和扭曲李易之心念,占据此处!
但偏在此时,那幽冥神自发而来,张口就将那冰冷之意尽数吞没,而後化作百丈黑甲神将,方天画戟横扫之处,六贼幻相尽数崩解。
轰隆!
四周景象崩塌,李易睁眼再看时候,才发觉自己重新回到了甬道之中,紧跟着心有所感,转头看向墙上,见得一处浮雕,赫然是如林珊瑚中,有一团三色篝火,周围则围着七人。
「有意思,真真假假丶虚虚实实,这个大阵,有点东西。」
「报——!」
一尾青鱼精匆忙窜入水府正殿,抬手禀报:「有人自惊蛰渡闯宫!已破了巡河三卫!不知去向!」
水府正殿幽光浮动,九根骨柱撑起穹顶,顶上嵌着夜明珠,映得青玉案上血酒猩红。
河伯端坐玄晶宝座,手握玉杯,周身黑雾翻涌,面目隐於鎏金面甲之後,唯见一双赤童如炬。
「有何可匆忙的?」
祂声音沉稳,举着玉杯的手忽然一颤,杯中美酒泛起涟漪,映出一道虚影:「那人已入瓮中,自寻死路,无需多管。」
「主上,九曲阵第七枢确有震动。」边上,佝偻着的龟相走上前来,「是否让巡河夜叉前往一探,万一是那人道圣贤,以他—」
「夜叉入了阵中,要出来也得耗费四十九天,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岂能如此?」河伯摩挲着杯沿,鎏金面甲下的竖瞳眯起,「莫担心,青城山那个金丹老道,落入阵中,陷在欲念幻境里,也要耗费四五年才能挣脱,即便真是人道圣贤,就能比得过金丹真人?」
顿了顿,他踢开脚边醉酒的鲛人舞姬,站起身来。
「宴席将开,这些琐碎之事,先不要多问。」
「喏!」龟相背甲渗出冷汗,不敢多言,躬身称是。
哗啦啦大阵甬道之中,一片冰晶自墙中涌出,要在李易身前展开,化作一方幻境。
但下一刻,幽冥神自他泥丸宫中一跃而出,还是那黑甲神将的模样,冰冷的念头汇聚成一把战戟,挥手间便劈开冰晶,打碎幻境,挑出七枚念头结晶。
李易本体走上前去,伸手一抓,滚滚狼烟气血进发出来,一下捏碎结晶结晶,顿时其中的冰冷丶死寂丶绝望之念爆发出来,却尽数都被气血所笼,而後磨灭炼化,化入其中!
气血回卷,李易容光焕发,察觉到泥丸宫中,那最新的模糊心中神重新凝实,不由喜悦!
「虽然不曾寻得好手交战,但没想到过去被此阵炼化之人,留下的执念之内,竟也有这般奇效,若能多多收拢,说不定我在这阵中都能把这第四个心中神给凝练出来!」
这般想着,他是片刻都不愿耽搁,循着远处一片古怪气息,便直奔而去,要寻找下一个要把他吞噬的幻境去了!
不知不觉中,李易竟是渐渐接近了这甬道大阵的边缘。
咔嚓。
虬须汉子靴底,碾过河床碎骨,他皱着眉头,瞧着上方那变化不定的幽兰色水雾,眼中满是忌惮。
边上,还跟着一名英俊男子,同样打量着水雾,且小声问道:「师叔,这水雾之中,就是九曲迷津阵?」
啪嗒!
前面忽有一物跌落。
领路的水妖走甩尾停驻,抽出随身的长剑,将那跌落之物挑起,却是半张修士面孔。正是三年前失踪的陇西李氏供奉。
他将这半张脸收入袖中,回头看着虬须男子二人,笑道:「二位仙长也知我家大阵?这九曲迷津阵取的是九幽黄泉的忘川水精,掺着大隋龙脉的怨煞,才能炼化而成。几年前的一次重阳节,青城山有一玉玑子携破阵符硬闯—」他故意顿住,青灰色蹼爪抚过腰间令牌,然後用得意的语气道:「结果也被困在其中。」
英俊男子闻言一惊:「听闻玉玑道长,近乎修成金丹—」
「他当时已是金丹!」领路水妖一抬头,面露傲然之色,「那老道在『贪狼枢』困了足足四年七个月!才勉强脱身,却也不入水府,直接走了!我家这大阵,只要进去,没有府君允许,没有引路令牌,任他手段通天,也出不来!」
那虬须男子二人一听,对视一眼,皆显凝重之色。
但正在此时。
汩汩汩上方的一片幽兰色水雾,却是忽然翻腾起来,一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嗯?」
二人满是疑惑的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