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内,一名正在诵经的弥勒信徒突然神情恍惚;
街角处,将身份藏得十分隐秘、看着有如寻常差役的明尊信众微微一颤,他手中的油灯无风摇曳;甚至连几个潜伏的契丹细作,都不由自主地心念一荡,生出了许多念头……
在这般变化中,无数三教信徒的视线、记忆、见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李易识海之内。对于这般变化,他自是早有准备,且目标明确。
早在之前的安府秘会中,李易就借此探查到了不少隐秘,但当时他对信徒之线的掌控尚且不够纯熟,不敢太过深入,却也由此得知了兵主墓的消息,除此之外,他更是借隐藏着弥勒信徒身份的北地大儒卢养的视角,发现了安禄山似对北地儒道的文脉传承有觊觎,甚至做了手脚。
此刻,他既已打算一探究竟,又岂会将这个最便利的渠道弃之不用?
而且,很快他就有了收获。
“找到了。”
李易微微眯眼。
通过一位在安府做管事的弥勒信徒的记忆,他捕捉到了安禄山与五儒会面的关键,甚至连那卷所谓的“胡儒注解”都呈现在他的面前。
“原来如此………”
不同于几位大儒,哪怕是隔着香火之线,可以李易此时的眼力和见识,他依旧看出了问题。“这竹简上的批注看似新颖,实则暗藏玄机,字里行间隐约有魔气流转,分明是某种篡改……嗯,很有可能是想要篡改文脉!安禄山这是要借胡儒之手,污染北地儒道根基!所以,他所谓的胡儒南下,直指长安、洛阳,可能都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依旧还是北地文脉!”
但随后,李易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不过,兵主墓开启在即,安禄山却还要分心搞这些,还有,他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个胡儒?”一念至此,他忽生猜测。
“安禄山如此处心积虑针对儒门,必有所图,他总不可能是针对我来的吧?莫非兵主墓的开启,需要特定的“文脉之气’作为引子?又或者还有其他目的?嗯……”
李易忽的一笑,暗道,安禄山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最大的优势并非修为或权势,而是这张遍布北疆的情报网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万千信徒的眼睛。
如今,这千百信徒的见闻如江河汇流,在他心中交织成网,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不光获得了情报,更重要的是从中推导出后续的事件变迁,有了三个大致的可能。
“其一,他可能是想借胡儒论道之机,扰乱北地文脉,为兵主墓开启做准备。毕竟兵主乃上古杀伐之神,若以儒道正气为祭,确实能中和其凶煞之气。”
“其二,或是要借机引我离开范阳,趁虚而入,但以他如今在范阳的势力,其实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偏生我得了优势,在这个时候另起纷争,不仅是多此一举,更显得进退失据,因为先前他有更多好机“其三....”李易目光一凝,“声东击西!表面上大张旗鼓准备胡儒论道,实则是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然后他去暗中提前开启兵主墓!”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印证一一通过白莲教一位长老的记忆,李易“看”到安禄山的心腹正在秘密调集童男童女;而在摩尼教的一位护法记忆中,安禄山明确提及要将兵主墓的开启时间提前!
“果然如此。”
李易不由冷笑,随即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安禄山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暴露部分底牌,说明兵主墓中必有他志在必得之物!若让他得逞,说不定北疆局势又将天翻地覆!”
“看来得做两手准备了。”
李易心念一动,《众建传记》快速翻页,通过此书,李易将意念传递出去,默默在众多神祇信徒的心底埋下一点潜意识,令他们密切关注祭祀动向。
紧跟着,他朝着身旁不远处的阴影出声:“小倩。”
“父亲。”
一身红装的小倩姥姥从中一跃而出。
李易接着就吩咐道:“你看能否找到路径,查清兵主墓确切位置。”
“父亲放心。”红衣美艳少女怀嫣然一笑,“女儿这阵子也没闲着,已经交了几位好友,她们在北方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定可寻得那劳什子兵主墓的地点。”
李易一听,很想问问这不省心的便宜女儿,又结交了什么人,但最后还是作罢,只是吩咐她小心行事。等小倩一走,李易迅速排除杂念,思索起来。
“安禄山自以为算无遗策,用胡儒论道这些事来牵制我的注意力,好暗中开启兵主墓,可这些布局,又何尝不是分散了他自己的精力?”
一念及此,他忽的福至心灵,心底蹦出一个念头。
“既然安禄山要声东击西,自己何不将计就计?趁其全力布局遮掩之时,抢先一步潜入兵主墓?若能在墓中先得机缘,甚至掌控部分禁制,不仅安禄山的谋划成了一场空,甚至还能翻过来,给他布置个陷阱!”一念至此,李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意识到,若是此念成真,那安禄山精心准备的杀招,反而会变成对付他自己的利器!
“但这些事的前提,是要先确定兵主墓的具体位置,小倩那边还需要时间………”
按照小倩以前的办事效率,这件事交给她,李易可以放心,但至少也得耗费一两日,在这期间,他得让安禄山觉得自己的计策正在奏效。
“既然安禄山想看我被胡儒之事牵绊,那我便遂了他的愿。”
此念既起,李易也不啰嗦,当即就传出命令:“传令下去,就说本官要亲赴蓟州,与卢养等大儒商讨应对胡儒之策,军中一应事务,暂交王翊之等人处置。”
顿了顿,他招来在屋外护持的李正:“去请王翊之、卢珩速来见我。”
不多时,二人匆匆赶到,各自见礼。
“我要离开几日。”李易开门见山,“所有军务,暂由你二人与史思明共同处置,不过史思明这些日子虽然很老实,但还需小心他暗中有什么谋划,不过他的儿子史朝清在我的掌握中,若有紧急情况,你等可以利用。”顿了顿,他笑道:“至于如何利用,想来是不需要我教的。”
王翊之眉头微皱问道:“留后当真是要去处置胡儒之事?”
“主要是想给安禄山一个惊喜。”李易意有所指,“不过,若有他人问起,皆用胡儒之说。”卢珩心领神会:“属下明白了,只是那徐正名之事……”
“按原计划进行。”李易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拟好的荐书,等宣慰使一到,立刻以范阳军急需文吏为由要人。”
待吩咐过后,他很快唤来了马燧。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一队车驾缓缓驶出范阳军营。
军营之中,一双双眼睛盯着这支车队,神思各异。
车中,李易端坐其中,青衫磊落,手不释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正在潜心研读,准备应对胡儒挑战。可等车驾行至半路,李易得了一枚书签的积累后,忽然放下书卷,屈指一弹!
刹那间,他的身形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车厢内,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李易”仍端坐原处,继续翻阅书卷,只不过若有人能贴在他身上,仔细探查,便会察觉到里面所蕴含着的香火神道之力。
真正的李易,已借着地脉之力,悄然潜向蓟州城。
“安禄山,”疾驰中的李易眼中寒光闪烁,“且看是你声东击西的计策高明,还是我的将计就计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蓟州城,安府内。
安禄山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祭品分三路押送,最后在黑石谷汇合,此事不容有失,若有差池,提头来见!”他眼中魔光森然,“李去疾那小儿,此刻怕是还在为胡儒之事焦头烂额吧,必须在他察觉到异常前,将祭祀、仪式所需准备尽数做完!”
笑声未落,窗外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烛火摇曳间,仿佛有一道红影一闪而逝……
“嗯?”安禄山有所察觉,马上派人出去探查清楚,但尚未来得及仔细吩咐,就有亲兵匆匆而来。“大帅!探子传来消息,李去疾已动身前来蓟州,说是要与卢养等人商讨应对胡儒之策!”安禄山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狞笑:“果然上钩了!”他转向高尚,“兵主墓那边准备得如何?”“七枚玉符尽数埋好了,就等祭品到位,不过在搜刮祭品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
“那些事某不管,你去处置。”安禄山挥手打断,“另外,加强胡儒论道的宣传,务必让全城都知道李去疾要来“论道’的消息!越热闹越好!”
他踱到窗前,望着黑石谷方向,眼中魔光暴涨。
“李去疾啊李去疾,任你智计百出、手段通天,这次也休想坏我大事!”
李易收到小倩传讯时,正在蓟州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处山岗上。
“黑石谷?”
得了这个地点信息后,他回忆着关于此地的记载
此谷位于蓟州西北七十里,因谷中遍布漆黑如墨的怪石而得名,那里曾是隋末的一处战场,据说当年有十万大军在其中全军覆没,因此怨气冲天,至今仍是人迹罕至的凶煞之地。
“兵煞之处,杀伐杂糅怨念,若选此地为兵主墓入口,倒也不无道理。”
想到这,李易目光微凝。
兵主乃上古战神,最喜血煞之气,以古战场为墓,既能借地脉凶煞温养传承,又可借战场亡魂为天然屏障。
不过……
“即便祭品要运往黑石谷,未必就是其目的地。”
他心念一动,借着精神联系,与小倩传讯:“除了黑石谷,其他可疑地点也要探查,另外……”他略一沉吟,“马燧曾言,三太子信仰因安禄山而沾染魔气,此事颇为蹊跷,你且留意各处三太子庙宇,尤其是黑石谷附近的,看看是否有异常。”
“女儿明白。”小倩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过了好一会,她复传讯道:“女儿已派阴兵潜入各庙。”你这个阴兵又是哪来的?
李易很想问上一句,但最后还是没有多管,转而将心神转移到众多三神信徒之上,很快就通过蓟州城内的明尊信徒,发现近日有魔修频繁出入城西的三太子主庙。”
李易眼中当即精光一闪。
“以祭祀为名,行开启兵主墓之实!再加上刻意宣扬,三太子是兵主的一个侧面化身,哪怕墓地入口,也是有可能藏在与三太子有关的地方。”
一念至此,李易当即又开始在信徒心底埋上潜意识
“继续盯着这些庙宇。尤其是香火流向,看安禄山是否以三太子信仰为掩护,暗中收集香火愿力。”吩咐完毕,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掠向黑石谷方向。
不过,途中他却遇到了一处三太子庙,正是位于蓟州城西,于是特意停下查探。
这座庙宇不大,但显然香火鼎盛。
李易隐去身形,潜入殿内,见正中供奉着一尊三头六臂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果然有古怪。”
李易双目微眯,反掌握住契丹祖神方印,那印章之中,涌出层层香火烟气,最后汇聚于李易的双目!顿时,他眼中精光闪烁,借祖神之眼观察,看出端倪:那些香火并非消散,而是通过某种隐秘渠道,被输送到了远方!
“莫非?”
心中一动,李易顺着香火流向,遥遥望去,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
“不是黑石谷,但距离那山谷不远……”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李易当即身形一闪,隐入梁上阴影。
“走!进去!”
只见几名黑袍人押送着一队童男童女进入庙中,这些孩童个个眼神呆滞,额头上都印着一个诡异的血色符文。
“快点!”为首的黑袍人厉声催促,“必须在明日子时前送到祭坛!”
李易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打草惊蛇,待黑袍人离去后,他才悄然跟上,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始终与前方队伍保持着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