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渠畔的密林中,五道身影正在荆棘间艰难穿行。
“沙沙”
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为首的灰袍老者突然抬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有动静。”老者耳朵微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方四人顿时绷紧神经。
其中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左手却仍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此人正是新任的渤海国宣慰使张管。
“老丈,可是追兵?”张管压低声音问道。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俯身贴地,耳朵紧贴泥土,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摇头道:“不是人,是狼群,离我们有三里地。”
听到这话,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狼群?”张笥身旁的柳媚儿蹙起秀眉,“永济渠沿岸向来太平。”她一身紫衣,出身河东柳氏,因倾心于张管,女扮男装跟随其人。
“太平?”队伍末尾的崔裹儿冷笑一声,“连朝廷敕令的使节团都能被人袭杀、顶替,还有什么太平可言?”她说着,警惕地瞥了眼周围,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徐正名道:“徐君,可还能坚持?”徐正名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道未愈的伤痕,却仍保持着儒雅的姿态,闻言笑道:“无妨,倒是连累诸位与我一同逃亡,本来只以为是个小案子,是山野小妖叼走了村中幼童,却没想到会牵扯到那等层次的大妖……
“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张笥打断他,“若非先生示警,我等早已命丧黄泉。只是……”他环顾四周密林,眉头紧锁,“这条路越发偏僻,当真能摆脱追兵?”
老者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张使君放心,老朽在这永济渠畔活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走出去。走官道?怕是早就被那群妖魔鬼怪给抓住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罗盘。那罗盘指针竞泛着淡淡的青光,指向东北方向。
“跟着它走,天亮前就能到范阳地界。”
“范阳,当真就安全吗?”柳媚儿的声音在密林中显得格外清冷。
徐正名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笃定的笑容:“柳小娘子放心,我与如今的范阳留后李去疾交情匪浅,只要到了他的地界,莫说是几个妖魔邪祟,便是那安禄山亲至,也要退避三舍!”
他虽形容憔悴,但说到李易时,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崔裹儿也点头附和:“我也见过李留后,当真是个奇人,任何看似无解的难题,到了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我亦知晓李留后的能耐。”张笥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钦佩,“他到北疆不足一月,从孤身一人到如今执掌范阳军,连破契丹大军,逼得可汗俯首。这般战绩传到长安,连圣人都破格授予留后之职。”他环顾四周密林,压低声音道,“更难得的是,他能在短短时日内,与经营北疆十余年的安禄山分庭抗礼!”老者手中罗盘微微一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这位李留后,当真如此了得?”“老丈有所不知。”徐正名轻咳一声,“李君不仅精通兵事,更兼修儒道。他在洛阳时,一篇《原道》震动文坛,连几位大儒都自叹弗如,如今他既掌兵权……”
“不好!”老者忽的脸色骤变,看了一眼手中罗盘,“狼群竟突然加速追上来了!”
张管立刻拔刀出鞘,寒光在月色下闪烁:“诸位快走,我来断后!”
“不可!”徐正名一把拉住他,“那些不是寻常野狼,可能是被人操控的妖物!就如同妖中兵卒,擅布阵、有章法,单独应对必死无疑!”
柳媚儿从袖中取出几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芒:“我陪你!”
“都别争了!”老者突然道:“跟紧老朽!”
他咬破手指,在罗盘上画下一道血符。
刹那间,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一处看似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这边走!”老者带头冲向灌木,那些荆棘竟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隐秘小径,众人来不及多想,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十余头通体漆黑的巨狼已扑至原地,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渗人。为首的巨狼低头嗅了嗅,突然仰天长啸,声音中竟带着几分人声:“追!他们跑不远!”
密林深处,徐正名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这些妖物竟能口吐人言,那就是妖修了!背后之人恐怕…“别回头!”老者厉喝,“前面就是永济渠支流,过了河就接近蓟州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隐约间,远处已能听到潺潺水声。
崔裹儿搀扶着徐正名,轻声道:“再坚持一下,到了地方,见到了李郎君,便安全了。”
徐正名点点头:“不错,只要见到李兄,这些追兵根本不足为惧!若能得他相助,咱们一路上所见的谜团也都能解开。我总觉得,那些童男童女失踪案,还有追杀我们的人,都与北疆近日的异动有关……”“哗啦”
前方的灌木突然分开,一条湍急的小河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者停下脚步,转身郑重道:“过了这条河,就是范阳军巡防范围,但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张管也不追问缘由,只是抱手致谢:“多谢老丈引路,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他日必当厚报!”老者摇摇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姓名不足挂齿,倒是你们……”他看了徐正名一眼,“见到李留后时,替老朽带句话:“黑石谷外,雾林之中,兵主将醒,万魔朝宗’。”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老者身影一晃,竟如泡影般消散在夜色中。
“这位老丈到底是什么人?”柳媚儿瞪大眼睛,“在咱们陷入绝境大阵时,带咱们找到生路,然后一路引领……”
“别多想,快过河!”张管则当机立断,“那些妖狼追上来了!”
众人不及细想,纷纷涉水渡河。
就在他们踏上对岸的瞬间,身后密林中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但那些妖狼竞停在河边,不敢越雷池一步。
崔裹儿见状,长舒一口气:“看来范阳军的威名,连妖物都要忌惮三分。”
徐正名望着河对岸那双双猩红的眼睛,轻声道:“不,它们怕的不是范阳军,而是这片地界中某种天然屏障,令他们无法渡河。”
柳媚儿一愣,下意识的道:“那……和方才的老丈有些相似。”
崔裹儿则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紧张地回头张望,“这些妖物虽不敢渡河,但定会传讯给同伙,咱们得赶紧走!”
“崔娘子说得对。”张箭脸色凝重,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群妖邪既然能假扮我们,此刻怕是已经以使节团的名义继续北上了。”
柳媚儿闻言脸色煞白:“若让他们以朝廷使节的身份在渤海国兴风作浪…”
“那就是泼天大祸!”张笥声音凝重:“轻则挑起边衅,重则引发两国交战!咱们必须尽快赶到范阳,将此事告知李留后!阻止妖邪!到时,还需徐先生出面,才能取得李留后的信任!”
徐正名也郑重点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众人不敢耽搁,不再理会对岸的妖邪,沿着河岸疾行。
河对岸,狼群背后,显露出一道身影,冷冷的注视着四人远去,然后屈指一弹,就有一道符祭破空而去另一边,走了好一阵后,柳媚儿突然低声道:“那些妖物既能变化人形,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们,非要大费周章地追杀?”
徐正名显然早有思量,闻言就道:“我猜,他们需要活捉我们,才能维持变化之术。或者说,需要我们的“身份’。”
“什么意思?”张笥警觉地回头。
“就像官印需要朱砂,妖邪乃是异类,平日里接触官府都要被王朝之气镇压,何况此番如此嚣张,要顶替朝廷命官,他们要完美伪装成朝廷使节,必然需要咱们身上的“官气’或者“命格’。”徐正名解释道:“这也是为何他们一路追杀,却不下死手。”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
崔裹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咱们得更快些!若是被他们得……”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隐蔽!”张笥低喝一声,拉着众人迅速躲进河岸芦苇丛中。
透过芦苇缝隙,只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沿官道疾驰而过。
火光映照下,那些骑士身着范阳军制式皮甲,腰挎横刀,气势森然。
“是范阳军的巡哨!“柳媚儿惊喜道。
“别急。”张笥按住她,“也可能是妖物假扮。”
徐正名却摇摇头:“应该不是。你们看他们的马蹄,踏在水面上竟有淡淡金光,这是正宗兵家气血外显的特征,妖物模仿不来。不过,范阳军中,安禄山的影响同样很大,这支兵马这么快来到此处,未必是正常的巡检,咱们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其他人纷纷点点头,待骑兵远去,这才从芦苇丛中钻出。
崔裹儿拍了拍身上的水渍:“既然遇到巡哨,说明范阳军驻地不远了,入了驻地,或者进了蓟州城,就有了明面上的记载,安禄山也不好从中作梗。”
“走官道吧。”徐正名提议,“既然有巡哨往来,说明这一带已经安全,走官道反而更快。”张管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好!但还是要保持警惕。”
得众人踏上官道,果然行进速度大增,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已能看到连绵的军营轮廓,营中灯火如星,照得半边天空微微发亮。
“到了!”柳媚儿忍不住欢呼。
然而就在这时,官道旁的树林中突然窜出十余道黑影,瞬间将五人团团围住!!
“啧啧啧,终于等到你们了。”为首的黑衣人阴笑道,“还以为你们会一直躲在林子里呢。”张管拔刀出鞘,将众人护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黑衣人哈哈大笑,“当然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话音未落,十余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然出鞘!
但在钢刀寒光闪烁的刹那,徐正名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玉帛,猛地展开!
“天地有正气”
竹简上金光大放,一个个文字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将迎面劈来的钢刀尽数击碎!
张管同时暴喝一声,腰间佩刀突然泛起血色光芒,一刀横扫,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伤口处竞无鲜血流出,只有黑烟升腾。
“走!”
趁着这个空档,徐正名拉住崔裹儿,张笥护着柳媚儿,四人拼死冲出包围,身后黑衣人怒骂连连,紧追不舍。
“分开走!”张管当机立断,“徐先生带崔姑娘往东,我们往西!若有一方突出重围,就去寻李留后!另外,不要再去刚才的军营,那些人手中的长刀,乃是军中制式,军中说不定还有同党!”“好!”徐正名也不啰嗦。
四人顿时分道扬镳。
徐正名与崔裹儿直接钻入密林,在林中跌跌撞撞的穿行。
他本就虚弱,很快便面色惨白,全靠崔裹儿搀扶,二人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追兵,却也在丛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月光下,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徐正名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崔裹儿自是担忧。
“无妨。”徐正名勉强一笑,居然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罗盘,“先确定方位要紧。”这个罗盘不过巴掌大小,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待徐正名咬破手指,一滴血落在盘面,指针立刻旋转起来。
指针最终停在东北方向,微微颤动。
徐正名仔细观察后,眉头紧锁:“奇怪,我们竟在蓟州的西边,不过,这周围的雾气……”他忽然想起什么,“裹儿,你可还记得那位老丈临走时说的话?”
崔裹儿回忆道:“他说“黑石谷中,兵主将醒’?”
“不,原话应该是……”徐正名闭目凝神,“黑石谷外,雾林之中,兵主将醒,万魔朝宗!”此言一出,林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四周树影婆娑,仿佛有无数黑影在雾气中游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崔裹儿竞打了个寒颤。
徐正名眼中精光闪烁:“若我没猜错,指的是上古兵主蚩尤将要苏醒!传说他被黄帝斩杀后,残魂不灭,身躯四肢被分别镇压,而“万魔朝宗’,传说,魔门的根源,正是这位兵主。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鼓声!
“咚咚”
那鼓声沉闷厚重,每响一下,地面都微微震颤,林中雾气更渐渐染上一丝血色!
徐正名一把拉住崔裹儿,低语道:“这是祭祀之鼓!有人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咱们得赶紧走!先离开这片雾林!”
他当机立断。
二人顾不得疲惫,朝着东北方向疾奔,沿着小径前行,在穿过一片密林后,瞧见了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门半塌,匾额上“三太子庙”三个字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