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235-会议上的指责，二女初见

    伊曼纽尔的声音在凝重的会议室内激起千层浪，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疲惫的丶警惕的丶还是幸灾乐祸的，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霍恩身上。

    凯文·克里曼的死，在刚才的战後总结中确实被提及了。

    毕竟，他并非无名之辈，而是克里曼家族的嫡系子嗣。

    若是在战场上为了保卫王国而英勇捐躯，那是一份荣耀，家族甚至会因此得到嘉奖与抚恤，他的事迹也会被铭刻在石碑上。

    凯文克里曼，黄金历744年冬，在兽人与教国侵袭的卫国战争中英勇牺牲。

    可如果死於同胞的阴谋陷害，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不仅仅是一桩谋杀案，更是一根足以撬动北境政治格局的杠杆，背後牵扯的纷争，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迎着数十道审视的目光，霍恩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失措。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待伊曼纽尔将话说完，仿佛对方指控的根本不是自己。

    他平静地迎向伊曼纽尔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语气平淡地反问：「伊曼纽尔阁下，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凯文·克里曼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自兽人攻城开始，我便一直在钢炉堡的城墙上指挥亡灵军团作战，直到兽人退去，我才前来参加这次会议。这期间，我有超过一千名士兵可以为我作证，我从未离开过战场半步。」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漏洞。

    说完，霍恩甚至还对着伊曼纽尔，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理解，轻轻叹了口气：「凯文阁下与我之间，的确存在一些矛盾与误会。但我们不仅是圣代学院的同窗，更是此刻并肩作战的战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他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

    「我能理解您因为痛失同伴而悲伤愤怒的心情，但凡事都需要证据。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如此污蔑一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同僚，我个人，绝不能接受。」

    最後一句话，霍恩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其他军官的共鸣。

    他们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战争时期，最忌讳的便是内部的猜忌与构陷。谁也不希望自己在城墙上拼死杀敌的时候，後背却被人捅上一刀，甚至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霍恩的话，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

    「响。」

    伊曼纽尔发出一声冷笑。他死死地盯着霍恩，那张沉着冷静的脸，在他眼中显得无比虚伪。

    他本来只是基於直觉的怀疑，可是在听完霍恩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後，他反而愈发肯定，这件事，就是这个该死的死灵法师乾的！

    因为这种冷静，这种提前预想好一切说辞的姿态，与他自己策划陷害莫妮卡时的心理状态，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傲慢与从容。

    「我想不明白你一个死灵法师是如何在众目之下做到这一切的，但方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伊曼纽尔毫不客气地继续施压，他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或许，你和兽人之间，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仍无法想像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所以伊纽曼尔，下意识便认为一切都是主角与兽人达成了交易。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疑点，鹰身人是兽人军队中宝贵的侦察兵种，族群数量稀少，兽人指挥官绝不会轻易将他们投入到这种消耗性的自杀式袭击中。

    除非，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并且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得手。」

    「通敌」这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会议室内炸响。

    军官们的议论声复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不是普通的指控，一旦这顶帽子被扣实，等待霍恩的将不仅仅是军事法庭的审判，而是叛国罪的绞刑。

    在艾瑞斯王国严苛的律法之下，他的亲族，甚至都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嗯——前提是他有。

    不管怎麽样，气氛在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砰！」

    一声巨响，授旗骑士马西莫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坚硬的桌面应声碎裂开一个缺角。

    他眼中燃烧着怒火，不满地瞪着伊曼纽尔：「现在是什麽时候？兽人大军兵临城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是讨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的时候吗？！」

    相较於脾气火爆的马西莫，主持大局的库忿子爵同样不希望内部矛盾在此时激化。

    但他的言辞要温和得多，试图在两边和稀泥。

    「诸位，都冷静一些。」子爵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前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应被情绪左右。当务之急，是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守城上。

    至於凯文·克里曼的事情，我保证战争结束之後，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克里曼公爵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的领地之上，他也觉得很棘手，只能尽可能去处理。

    「我听从子爵阁下的安排。」

    霍恩点头，表示赞同。

    他很清楚，库忿子爵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磐石堡垒。

    哪怕子爵心中真的怀疑是他杀了凯文，但考虑到他在守城战中无可替代的作用，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进行审判。

    拖延，便是胜利。

    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他就多一天的发展时间。

    等到战争尘埃落定，他的实力或许早已今非昔比，届时，王国再想动他，需要考量的东西就更多了。

    更何况，对方能不能找到证据，还是两说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见霍恩表态，一旁的莫妮卡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也无法确定这件事究竟是不是霍恩做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极有可能与霍恩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里，她看向霍恩的眼神便不由得复杂起来。如果这一切真是他做的，那毫无疑问，他是在为自己出头。

    从学院的初遇，到禁林任务并肩作战，再到卢阿讷林地的绝境救援—.似乎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在默默地为她提供着各种帮助。

    这样的人，应该——.可以信任吧？

    自己要不要将那个关於不朽剑域传承的丶最大的秘密告诉他呢？

    莫妮卡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那个秘密，她甚至连最敬爱的老师丶最亲密的艾莉亚，乃至是自己的亲姐姐，都从未透露过分毫。

    然而，伊曼纽尔却丝毫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意思。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凯文死在了他负责的战区，死於他安排的任务途中，一旦战争结束开始追责，他必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他必须在此之前，找到一个替罪羊。

    「我理解二位想要稳定军心的心情。」伊曼纽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将矛头指向了所有人，「但我们不能让罪人逍遥法外，否则，日後谁还能安心地将自己的後背交给同伴？谁又能分得清，站在你身边的，究竟是战友，还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莫妮卡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伊曼纽尔，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的後背确实不能交给你这样的人。在卢阿讷林地，我部遭受兽人伏击，你身为援军指挥，却故意按兵不动，坐视我们陷入死地。如果不是霍恩及时赶到，我和我的部下早已全军覆没。你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伊曼纽尔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再次变得不对劲，立刻出言打断她：「莫妮卡指挥官，我们的恩怨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凯文的死，他已经死了，而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那只是一次沟通上的失误，你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揪着不放？」

    「一次失误吗？」

    描述莫妮卡都气笑了：「那可是一百七八条王国骑士的人名！！」

    「够了！」

    库忿子爵终於也失去了耐心。

    他一再强调以大局为重，这个伊曼纽尔却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执意要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挑起事端。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作战会议不是给你们争吵用的军事法庭！伊曼纽尔阁下，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请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伊曼纽尔等的，恰恰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转向了会议桌另一侧的加隆校官。

    「加隆校官，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伊曼纽尔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据我所知，你的下属在处理凯文的尸体时，曾亲耳听到他临死前的呼喊。

    他喊出的那个名字，赫然就是霍恩·赫卡莱斯。我想，这便是他留给我们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证据！」

    霍恩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时通过科瓦斯的视野，确实听到了凯文那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没想到，因为距离不算太远，这最後的遗言，竟然真的被赶来支援的守军听到了。

    这确实是一个破绽，一个相当致命的破绽。

    霍恩的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一个处理不好，他就会立刻成为克里曼家族倾尽全力追杀的死敌，

    王国会站在哪一边，根本不言而喻。一个是权势滔天的北境公爵，一个只是初露锋芒的死灵法师，敦轻敦重，一目了然。

    届时，他恐怕不得不被迫离开王国，另寻出路，

    喷，真是麻烦。

    实在不行，只能想办法重新联系圣焰教廷了。

    反正那个奥格索神甫，两次分身死亡都恰好失去了相关的记忆，自己或许可以尝试着再忽悠他一次...—

    霍恩的沉思落下莫妮卡眼中，这让她不由更加担忧起来。

    而这个情报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库忿子爵和马西莫在内，都齐齐落在了加隆校官的身上。

    子爵沉默了片刻，语气加重着问道：「加隆校官，你确定有这件事吗？我知道霍恩救过你的命，但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面前，我希望你能如实汇报。」

    顶着所有人的自光，加隆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的下属确实向他汇报过这件事，起初他并未在意，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将意味着什麽。

    一个人在临死前，会无缘无故地去呼喊一个人的名字吗？尤其是在被残忍虐杀的情况下？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认定自己是死於那个人的陷害。

    对於克里曼公爵那样的庞然大物而言，有这样程度的证据，便已经完全足够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需要点一下头，他的救命恩人，磐石堡垒的防守中坚，大概率就会被立刻收押，然後在战争结束後，被送上绞刑架。

    一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了面色平静的霍恩。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加隆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想，伊曼纽尔阁下可能是弄错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的下属的确听到了呼喊，

    但他们听到的名字，并不是霍恩·赫卡莱斯。」

    「你伊曼纽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胜券在握的笑容僵在嘴角，迅速转变为茫然丶愤怒，最後化为一片狞。

    他失算了。

    他怎麽也没想到，这个校官竟然会为了一个死灵法师，公然撒谎，选择得罪他，甚至得罪整个克里曼家族。

    今天如果不能将责任推出去，那麽遭受处置和牵连的，一定会是他自己。

    毕竟，凯文的任务，是他亲口安排的。

    「好了！既然没什麽可说的，那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库忿子爵立刻抓住机会，用强硬的语气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他猛地站起身：「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各自回去休整，加强夜间防卫，兽人随时可能再度攻城！」

    子爵的离席，意味着会议的强制结束。伊曼纽尔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与愤怒，也不敢当着这麽多军官的面，直接对加隆或者霍恩动手。

    会议结束後，军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城堡的走廊上，霍恩的身影被一道身影拦住。

    是加隆。

    「我不欠你什麽了。」加隆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看向霍恩的目光，却充满了复杂。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轻人为何敢对公爵的子嗣出手，手段还如此狠辣决绝。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是死灵法师，或许对生命的漠视，本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谢谢。」

    霍恩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多馀的解释。

    他倒是没有想到，最终居然是以这样的方法为自己躲过一劫，看来当初执行任务努力救人并没有做错。

    好人就是有好报。

    嗯，死灵法师也是好人。

    「小心伊曼纽尔阁下吧，他一直在盯着你。」加隆走过霍恩的身侧，低声提醒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恩顺着他的话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走廊尽头窗口下，那双冰冷怨毒的眼睛。

    伊曼纽尔发现霍恩在看他，便径直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声音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你会遭到克里曼家族的报复。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最好现在就主动承认罪行，接受王国的惩罚，或许还能留一具全尸。」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麽。」

    霍恩笑了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悠悠地说道：「相比起我，阁下似乎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毕竟，指派这项『安全」任务给凯文的人，是您。他可真是不幸，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任务，却恰好遭遇了鹰身人的袭击，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不是吗？」」

    「哼！」

    伊曼纽尔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当然清楚霍恩话中的潜台词。

    从嫌疑上来看，他们两人几乎是半斤八两。而且他还收了凯文的好处，如今人死了，很多事情根本就说不清楚。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这家伙已经晋升五转，接下来的战争中，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莫妮卡不知何时走到了霍恩身边，看着伊曼纽尔离去的背影，忧心地叮嘱道：「尽量避免那些危险的任务，他很有可能会在暗中对你下黑手。」

    「没事，我怕他不出手。他要是敢出手，那才算是给了我真正的理由和藉口。」

    霍恩的语气轻松，完全没把一个五转强者的威胁放在心上。

    打不过，他还跑不了吗？只要对方敢在战场上对他动手，而他活了下来，那很多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到对方身上了。

    莫妮卡听到这些话，却只当是霍恩在安慰自己。一想到这一切的祸端皆由自己而起，她便轻叹一声，内心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原因。如果不是我将他们家族的剑术散布出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是是，都怪你，行了吧。」

    霍恩点了点头，他其实真的不是很在意这些。但看对方这副愧疚的模样，他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便调侃道：「既然这样，你打算怎麽补偿我呢？我现在可是被一个五转强者给盯上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该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进来把我的脑袋给摘了吧？」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

    没想到莫妮卡却当了真。

    她眉思索了片刻，然後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霍恩：「的确有这种可能。既然这样，我今晚就搬到你的隔壁房间住下。这样，晚上有任何异动我都能立刻察觉，对你进行救援。」

    「.不是，你来真的啊？」

    霍恩彻底无语了。

    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认真，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开玩笑吗？

    「既然这麽危险，乾脆住一起咯。」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两人的独处。

    「如果你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想，他应该不敢对你这位第四军团团长最疼爱的弟子动手吧。」

    经历了一场大战，大部分人都已回去休息，走廊上本该十分安静。

    这个声音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加拉德瑞尔？你怎麽来了。」

    霍恩看着来人。

    来者正是加拉德瑞尔和跟在她身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捷卡琳。

    关於这只精灵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暴露的风险就越低。

    注意到霍恩的视线投来，捷卡琳下意识地躲到加拉德瑞尔身後，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老师，是她—是她强迫我带她来找您的—」」

    「霍恩，这位是？」

    莫妮卡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警铃大作。

    对方拥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容颜，身材高挑，气质高贵而清冷，如果不是那对耳朵和话本中精灵的尖耳相差甚远，她都要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精灵。

    但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额，她是—...」

    霍恩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努力在脑海中翻找，试图给这个麻烦的精灵安上一个合适的身份。

    然而，加拉德瑞尔却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是谁？问得好。」

    她无视了灵魂深处米拉那疯狂的抗议与尖叫，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他的妻子。」

    说完，她那双湖蓝色的眸子转向莫妮卡，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那增，你这个满身都是兽人血腥味的臭女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