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朗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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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荆南,江陵城外,招讨副使曾元裕大营。
自本年六月就带着三千凤翔兵南下江陵的曾元裕整整三个月没有动静,似乎又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庸帅。
可实际上,这三个月来,曾元裕却干了好大一番事来。
那就是他拉起了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土团。
这似乎是稀松平常的,因为荆南本身就有土团。
也确实,在曾元裕抵达荆南之前,这里就多有土团,因为这一片武陵蛮最为猖獗,时常作乱掠夺江陵。
所以为了自保,这里的土豪们都自发办土团以护乡梓。
後来前年的时候,草军兴盛,当时朝廷又下令各地大办土团,倡导各邑各坊,各乡各里,认真办理土团,保性命而卫身家。
其中澧州丶朗州土团尤盛。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澧州丶朗州虽然和江陵府都划归在荆南节度使下面,但实际上两处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里因为地处长江中游南岸,多丘陵丶沼泽,且长期为澧中蛮丶武陵蛮的聚居区,汉人的范围只局限於沿河平原小块区域。
但是到了本朝以後,汉人开始在朝廷的扶持下,以宗族的力量开始在丘陵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垦荒运动。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澧州陈氏丶朗州廖氏几个大族,通过人口优势与宗族组织,牵头开垦荒地。
他们通过疏浚河道丶修建简易堤堰,将沼泽地改造为水田,又向边丘陵拓展,采用梯田技术开垦坡地,种植粟丶麦等旱地作物。
所以到了乾符年间,这里已形成沿澧水两岸,良田绵延数十里的景象。
朗州武陵县更是成为「湘北粮仓」,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粮食占荆南道总量的五分之一。
而在汉人宗族开拓的过程中,他们又通过联姻的方式,和澧丶朗二州的蛮夷共存,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时,也更是因为身处蛮夷之内,这些宗族为了强化认同感,是非常重视文教的。
当然,不可避免的,武陵地区蛮夷的信仰也在影响着这些汉人宗族,和其他地区相比,这里的汉人更加尚气好勇。
所以很自然,这些宗族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开拓垦殖,他们都需要有一支宗族土团。
在曾元裕抵达荆南的时候,光澧州丶朗州的土团就有十来支,蔚然成观。
如澧州的陈恪丶朗州的廖忠海,刘勍丶雷满丶区景思丶周岳这些人,都是比较大的土团。
不过曾元裕抵达江陵後,实际上对这些土团是看不上眼的,虽然赵大就是靠着土团起家的,但不是谁都是赵大的。
在他看来,荆南的这些土团不过是土豪们欺压宗族丶细民的爪牙罢了,真遇到草贼,这些人只会望风而逃。
所以曾元裕一开始就打算,以他麾下三千凤翔军,然後佐以荆南的藩军就行了。
至於地方土团,坚壁清野防小盗则可,但御强寇却不能倚靠。
甚至不仅不能倚靠,还要防备这些土团危害地方,鱼肉百姓。
这种偏见在曾元裕身上是不可避免的,他是正经武人出身,习得弓刀大槊,自然晓得真正的武士养成有多艰辛。
但也只有这样的武人才能肩负起冲阵的重任,至於那些从乡里小民里头拉出的土团?这种兵就是鸟惊虚弦,一哄而散,只会溃散。
而曾元裕是怎麽改变的呢?就是他在校检荆南所属的藩兵竟然只有两三千人,甚至连他带来的凤翔兵都比不过。
以这点兵力,别说完成朝廷和王铎让他从荆南攻打鄂州草军的人任务了,一旦草军南下,他甚至连江陵都守不住。
所以不得已,曾元裕即便再瞧不上地方的土团,也只能让这些人来江陵协防了。
本来他是想在这些人中抽调一批训练下补入荆南军,但当这些地方的土团陆续开到江陵後,这些人的战斗力和敢战直接让他吓了一跳。
这些长期与武陵蛮杂居丶在残酷的垦荒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宗族土团,与他想像中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装备杂乱,阵型不整,但每一个士卒的身上,都有一种蛮夷般的悍勇之气。
这些人战术彪悍,血气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们以宗族血缘为纽带,拥有着正规军都难以比拟的凝聚力和服从性。
曾元裕一见,便晓得这哪里是什麽乌合之众,这分明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不可多得的好兵胚子!
於是,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曾元裕亲自出面,宴请了澧州的陈恪丶廖忠海,朗州的刘勍丶雷满丶区景思丶周岳等几个最大的土团首领。
在宴会上,他放下身段,对这些乡下土豪礼遇有加,盛赞他们忠勇卫乡之举。
随即,他便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提议,那就是由官府出钱出粮出装备,将他们的土团,整编为一支统一的丶受官府节制的「朗团军」!
曾元裕的条件极为优厚。
他承诺,依旧以这些宗族首领为各级军将,保留他们对自己部下的指挥权。
而他则会从自己最精锐的三千凤翔军中,抽调出最优秀的军吏和教头,杂进这些土团之中,将凤翔军赖以成名的步战之法丶结阵之术,倾囊相授!
那些宗族土豪们哪有不愿意?
吃着朝廷的米,拿着朝廷的装备,提高他们自己土团的实力。
他们这些人当然不怕土团被朝廷给拿走,因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宗族子弟,谁都带不走。
所以朝廷又是帮训练,又是给装备,最後提高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战斗力,这如何不愿?
而另一个考虑则是,正因为参与其中的土团必然会战力飙升,所以如果自己不参加,那最後就会大大落後别的宗族的实力,到时候怕是更危险。
於是,这几家悉数从命,然後便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江陵城外的大营受训。
由曾元裕亲自带队,将凤翔军的严酷训练方法,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经三月练兵,终形成了一支以陈恪丶廖忠海,刘勍丶雷满等人为骨干,脱胎换骨的「朗团军」!
就这样,曾元裕麾下就形成了三千凤翔兵,三千荆南军,三千朗团军,合计总兵力近万的方面军。
但即便如此,曾元裕也没有一开始就带着这支方面军开拔向北攻打鄂州,而是先在荆南地方上扫灭群盗匪寇。
这是曾元裕从草军历次的战斗中吸取的经验。
他发现草军的决策层明明是濮州人,麾下主力也多是中原人,可每每到了地方上後却没有客场作战的各种不便,熟悉地理人情。
後来他就晓得,正是草军每到一地就会招收大量地方上的盗匪,正是有了这些人的带路,所以这些人才能无往不利。
於是,曾元裕编练完朗团军後,第一时间就是开始了平盗剿匪,既为了验证编练的成果,也是为了以绝後患。
尔後整个九月,在秋高气爽的时候,荆南军对境内的盗贼发起了全面围剿。
此前曾元裕就在抵达江陵後,便开始了对境内的盗匪情况的摸底,到现在兵力已足,便决定用重典以锄盗贼。
——
荆南地方的盗匪来源众多,有江匪丶有山匪,有游匪,有坐匪,但不论哪种,都会在草军压境的时候成为安全隐患。
所以他将麾下军队分成了十队,每队八百人,轮流清扫境内的盗贼。而剿匪宗旨就是,首恶必杀,驯者编入营田,恶者不服教化者,直接斩首。
尤其是在曾元裕剿灭了荆门山一带最大的盗贼後,境内盗贼大震,一日间甚至有两千馀人自绑双手来江陵投降。
一时间,整个荆南道,匪寇为之一清,境内大治。
此时,就是九月二十三日,曾元裕决定犒赏三军及有功吏士。
他在营内大排筵宴,为此次平盗之战中,立下功勋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陈恪丶廖忠海丶刘勍丶雷满等一众朗团军将领,都被授予了官职,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布帛。
这些土豪有理由高兴,因为他们从乡下人也摇身一变成为朝廷承认的「官将」了。
——
而这些都是眼前的曾元裕带来的,他们对这个来自长安的招讨副使崇备就更深了。
酒宴之上,气氛热烈。
此时,曾元裕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堂下众将,朗声道:「诸位!扫平内贼,是为除外寇!如今,我军兵精粮足,士气正锐!而北面,草寇主力,已然分兵南下,正从沔阳一带,向我江陵而来!」
他的话,让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帅以为,龟缩於江陵城内,坐等贼人来攻,乃是下策!我意率领众位出城寻求草军主力,与之野战定乾坤!」
「此战,若能一举击溃草寇南下之主力,则鄂州之围自解,荆襄之患可平!
此不世之功,正在眼前!诸位,可敢随我,共赴此功业否?!」
陈恪丶刘勍等一众新晋牙将们,被曾元裕的豪情所感染,纷纷起身,拔刀响应!齐齐大呼:「愿随将军,死战!」
他们刚刚取得大胜,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根本不将那些草军放在眼里。
然而,几名老成的凤翔军将领,和荆南本镇的都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忧色O
一名凤翔军都将出列,谨慎地劝谏道:「使帅,草寇势大,且极为善战。我军虽经整编,但朗团军毕竟初经战阵,与贼寇主力野战,是否太过冒险了?依末将之见,不如依托江陵坚城,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更为稳妥。」
他的话,也得到了一些老成持重将领的认同。
曾元裕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从沔阳到江陵一带的地形,沉声分析道:「诸位请看。江陵城虽固,但周边平原广阔,无险可守。若我军死守城池,草寇便可长驱直入,肆意劫掠荆南各地。届时,我军粮道被断,人心浮动,这江陵,便成了一座孤城丶死城。」
然後他又对陈恪等人说道:「再者,朗团军,长於野战,短於守城。让他们去守那城墙,反而束缚了他们的手脚,无法发挥其彪悍灵活的优势。」
说完後,曾元裕环顾四周,随後振臂一挥,强调:「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於人」。与其被动地等待敌人来选择战场,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将战场,选在我们最熟悉,也最有利的地方!」
「而本帅,已经选好了决战的地点。」
说完,他手中的令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一个位於江陵西北的一片平原,壮声道:「我军就在这里,毕其功於一役!将那支草军的西征军彻底歼灭!」
「而此战,本帅将亲为前驱!不破草寇,誓不回还!」
曾元裕的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豪情干云。
那还有什麽好说的?和那些草军干了!
「愿听将军号令!」
堂内数十员将校齐齐起身,单膝跪地,声震牙帐。
就这样,远比淮南军丶保义军丶王铎征剿军更早发起的一场决战,就这样在江汉平原上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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