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那是刺入骨髓、深入灵魂的寒冷。
萧十夜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仿佛被冰封在万丈玄冰之中。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耳边传来水声。
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而是水流缓慢流淌、滴落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黑暗的意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残存的力量——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十七年的修行已经将这种反应刻入了骨髓。
然而下一刻,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丹田处,那片曾经孕育青莲灵根的沃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灵根碎片如同琉璃粉末般散落在破碎的经脉之间,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些碎片,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没有真元了。
一丝都没有了。
萧十夜躺在地上,任由那种绝望感将自己吞噬。雨水顺着悬崖坠落时的呼啸声还在耳边回响,坠落,无尽的坠落,然后……他记起来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掉进了水里。
葬魂渊底,怎么会有水?
这个问题暂时压下了绝望。萧十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苔藓、潮湿的岩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距离地面约有三丈高,上面垂挂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石尖上不断有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光线从洞口方向透进来,微弱,但足以看清洞内的情况。
他正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身下垫着干草——显然是被人刻意铺就的。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脱掉,叠放在一旁,盖着一件破旧的麻布外袍。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用的是某种植物的叶片。
谁救了我?
萧十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全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他尝试调动灵力来缓解疼痛,却只引来了丹田处更加剧烈的刺痛。
“别费劲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洞内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萧十夜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在岩洞的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燃烧着一小堆篝火。火堆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着,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一团枯草。
那人的动作吸引了萧十夜的注意。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柄剑——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雕刻着青莲花纹,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灵石。
那是萧十夜的佩剑,“青莲”。
现在,这柄陪伴了他五年、曾经斩获无数荣耀的宝剑,正被架在火上烤。剑身上的青莲花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剑尖已经有些发红。
“你——”
萧十夜想要开口,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肺里似乎还残留着坠渊时呛入的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醒了就自己过来烤火。”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衣服在旁边,穿上。这鬼地方湿气重,冻死了活该。”
萧十夜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但他硬是一声没吭。他抓起那件破麻袍披在身上——袍子很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上面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味。
他扶着岩壁,一步步挪向火堆。短短几步距离,却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在火堆旁坐下时,萧十夜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满脸皱纹,胡须杂乱,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但就在萧十夜打量他的瞬间,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一瞬间,萧十夜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站在万丈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无尽黑暗,那种从心底升起的渺小感和恐惧感。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老者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看什么看?”老者嘟囔了一句,将手中的树枝转了个方向,“没见过人烤剑?”
萧十夜的目光落在那柄青莲剑上。剑身已经被烤得通红,剑尖处甚至有融化的迹象。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柄剑,是他十二岁时父亲亲手交给他的。剑身上的青莲花纹,是萧家祖传的锻剑技艺,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特殊的力量。五年来,这柄剑陪他经历了无数战斗,见证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卫城第一天才的全部历程。
而现在,它正在被当成烧火棍一样架在火上烤。
“前辈……”萧十夜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那是我的剑。”
“哦。”老者应了一声,又转了一下树枝,“现在是我的了。”
“你——”
“我怎么?”老者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萧十夜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小子,我救了你一命,收点报酬不过分吧?再说了,一柄破剑而已,烤烤还能当铁棍用,总比插在你身上当摆设强。”
萧十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老者说得对。现在的他,连拿起这柄剑的力气都没有。灵根碎裂,修为尽失,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一柄宝剑在他手里,确实只能是摆设。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萧十夜低下头,声音低沉,“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称呼?”老者嗤笑一声,“叫我老乞丐、老疯子,随便什么都行。名字……早就忘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神色,快得萧十夜几乎以为是错觉。那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刻意的抛弃。
“那……晚辈萧十夜。”萧十夜说道,“卫城萧家人。”
“萧家?”老者挑了挑眉,“没听说过。不过无所谓,反正你现在也不是萧家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中了萧十夜的痛处。
不是萧家人了。
是啊,一个灵根碎裂的废人,还配做萧家的少族长吗?大长老他们会允许一个废人继续占着那个位置吗?族人们会服气吗?
“前辈说得对。”萧十夜的声音更低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啧。”老者突然将树枝从火上拿开,青莲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身已经扭曲变形,彻底毁了。他从火堆旁拿起一个破旧的瓦罐,往里面扔了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又倒了些水。
“小子,我告诉你一件事。”老者一边捣鼓瓦罐,一边说道,“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自怨自艾。你要么现在就爬起来,想办法活下去;要么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浪费粮食。”
萧十夜沉默。
活下去?
怎么活?一个废人,在这葬魂渊底,能活几天?
“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换了个问题。
“葬魂渊底啊,还能是哪?”老者将瓦罐架在火上,“不过你放心,这一带还算安全。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都在渊底深处,轻易不会到这边来。”
“葬魂渊底……有水?”
“有啊,怎么没有?”老者指了指洞外,“外面就是一条地下暗河,你运气好,掉进河里了。要是掉在石头上,现在就是一滩肉泥了。”
萧十夜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去。洞口外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那条河通向哪里?”
“不知道。”老者干脆地回答,“我试过几次,没走通。这鬼地方到处都是岔道和死路,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瓦罐里的水开始沸腾,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开来。那味道有点像草药,又带着一股焦糊味,总之绝对不好闻。
老者从怀里掏出两个破碗,往里面各倒了一些黑乎乎的液体,递给萧十夜一碗:“喝。”
萧十夜看着碗里那像泥浆一样的东西,犹豫了一下。
“放心,毒不死你。”老者自己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就是难喝了点。不过在这鬼地方,有的喝就不错了。”
萧十夜接过碗,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液体入口的瞬间,他几乎要吐出来。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简直比最苦的药材还要难喝十倍。但液体入腹后,却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力气也恢复了几分。
“这是……”
“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煮的。”老者含糊地说道,“反正吃不死人就行。”
萧十夜看着老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救了他,给他疗伤,给他吃的喝的,虽然态度恶劣,但确实是在帮他。
“前辈为什么救我?”他问道。
老者瞥了他一眼:“闲着无聊,行不行?”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真话,但萧十夜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不也是一样?
夜幕完全降临了。
洞外的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火堆的光芒在岩壁上跳跃。洞顶的水珠滴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萧十夜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画面:演武台上秦烈惊恐的脸,苏婉儿冰冷的眼神,父亲焦急的呼喊,还有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灵根碎了。
修为没了。
未婚妻退了。
剑也毁了。
他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喂。”老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萧十夜的思绪,“你丹田里那玩意儿,怎么回事?”
萧十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老者。
“别那么紧张。”老者懒洋洋地说道,“我救你的时候,总得检查一下伤势吧?你丹田碎得一塌糊涂,灵根连渣都不剩,按理说早就该死了。可你还活着,不但活着,体内还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
“什么气息?”萧十夜下意识地问道。
“说不上来。”老者眯起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你破碎的丹田里重新孕育。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萧十夜愣住了。
重新孕育?
灵根破碎之后,修士的丹田就会彻底荒废,成为一片死地。这是修行界的常识。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在孕育?
“前辈会不会……看错了?”他试探着问道。
“看错?”老者嗤笑一声,“小子,你可以质疑我的修为,但不能质疑我的眼力。你体内确实有东西,虽然现在还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在生长。”
萧十夜低下头,将手按在小腹处。那里是丹田的位置,此刻正传来阵阵刺痛。他集中精神,试图去感知老者所说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随着他精神越来越集中,那种刺痛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那不是单纯的疼痛,在疼痛的深处,似乎真的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在跳动。
那是一种……空虚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他体内的残余灵力,老者刚才给他喝下的药液散发出的暖流,甚至是从空气中吸收的微弱灵气。
所有进入他体内的能量,都在流向那个“无底洞”,然后消失不见。
“感觉到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趣,“有意思,真有意思。灵根破碎,本该成为废人,你却反而获得了某种更特殊的东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萧十夜。”
“萧十夜……”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你坠崖之前,发生了什么?”
萧十夜沉默了。
要不要说?
眼前这个老者来历不明,态度古怪,虽然救了他,但未必就是好人。把真相说出来,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况且,老者显然已经看出了他体内的异常,隐瞒也没有意义。
“我在家族大比中,被人暗算了。”萧十夜缓缓说道,“就在我即将获胜的瞬间,有一股黑气钻进了我的体内,击碎了我的灵根。”
“黑气?”老者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什么样的黑气?”
“很细,像发丝一样,颜色漆黑,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萧十夜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觉,“它钻进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察觉,直到灵根开始碎裂,才知道中招了。”
“哼。”老者冷笑一声,“‘蚀灵丝’,专门用来毁人根基的阴毒手段。下界居然还有人会用这玩意儿。”
下界?
萧十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问道:“前辈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一点。”老者含糊地说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被蚀灵丝击中,灵根尽碎,本该当场毙命。可你现在还活着,而且体内还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变化……小子,你身上恐怕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秘密?
萧十夜皱起眉头。他从小在萧家长大,修炼的是家传功法《青莲心经》,一切都很正常,能有什么秘密?
“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体质。”老者说道,“普通修士中了蚀灵丝,必死无疑。你能活下来,就说明你不是普通修士。至于你丹田里正在孕育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可能是一个诅咒,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机会?
萧十夜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机会?”
“这就得问你自己了。”老者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我只能告诉你,你体内的那个‘东西’,正在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运转。它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灵根,反倒更像是一个……漩涡。一个吞噬一切能量的漩涡。”
吞噬一切能量?
萧十夜想起了刚才感知到的那种“空虚感”。确实,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就像是一个饥饿的怪物,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所有能吞噬的能量。
“这……是好是坏?”
“谁知道呢?”老者打了个哈欠,“也许你会被它吸干,变成一具干尸;也许你能掌控它,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萧十夜握紧了拳头。
干尸,还是力量?
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获得力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愿意去赌。
“前辈,我该怎么做?”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老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萧十夜眼中燃烧的火焰。
“首先,你得活下来。”老者说道,“你身上的伤不轻,体内的那个‘漩涡’又在不断吞噬你的生命力。如果不采取措施,你最多还能活三天。”
三天。
萧十夜的心沉了下去。
“前辈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老者指了指洞外,“这葬魂渊底虽然危险,但也长着一些特殊的灵草。其中有一种叫‘血骨草’的东西,能够暂时稳定你体内的状况。不过……”
“不过什么?”
“血骨草生长在暗河最深处,那里有一些不好惹的东西守着。”老者说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去那里等于送死。”
萧十夜沉默了。
去,可能会死;不去,一定会死。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我要去。”他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老者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像是欣慰,又像是嘲讽。
“有意思。”他说道,“小子,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老者没有细说,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扔给萧十夜,“吃了它,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天亮,我带你去暗河深处。”
萧十夜接过肉干,那东西硬得像石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但他没有犹豫,一口咬了下去。
肉干在嘴里咀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味道很差,但确实能填饱肚子。
吃完肉干,萧十夜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十夜突然感觉到,自己手掌上的伤口——那是攀爬城墙时被墙砖磨破的——正在微微发热。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包扎的植物叶片下面,伤口处渗出的血液,正沿着岩石的缝隙缓缓流淌。那些血液渗入岩石之后,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下渗透,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流向岩洞的深处。
更奇怪的是,随着血液的流淌,萧十夜感觉到,岩洞深处似乎传来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极其遥远的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
萧十夜抬起头,看向老者。
老者依然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就在萧十夜看向他的瞬间,老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萧十夜确信,老者也感觉到了那个共鸣。
这个岩洞,不简单。
这个救了他的老者,更不简单。
而他自己体内正在孕育的那个“漩涡”,恐怕也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夜还很长。
葬魂渊底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种诡异的寂静和若有若无的共鸣中,缓缓流逝。